Apr 1, 2014

五十七街


                                    (當時家門口的街景)
 
五十七街是我在紐約最愛的一條街。

你想得到的大咖精品五十七街上都有ChanelDiorPradaBurberryMiu Miu全球僅此一家絕無分號的 Bergdorf Goodman 百貨公司也坐落於此還有男人的心頭好 BMW女人為之瘋狂的 Tiffany雖然那裡沒賣早餐想吃早點的話同在一條街上的 Norma’s 有提供一客一千元的魚子醬煎蛋雖然我去的時候從來都只點二十塊錢的菜色。多走幾步路是Lee’s Art Shop我在那兒巧遇過小布與裘莉

但那都不是我喜歡五十七街的原因。

我對五十七街有特殊情感,因為那裡是我在紐約的第一個家,西五十七街,位於第九大道和第十大道之間 (譯:比較偏遠且便宜的路段)。

當初原來中意上東區一個月租一千九百元的兩房公寓,地點的安全性、便利性、格局、樓層 (位於三樓,不用爬太高) 都無可挑剔,價格更是十分合理。打電話給打算一起住的泰瑞,這位來自加州的陽光女孩聽到租金就連忙說了三個不,「等我下週到紐約再一起嘛。」我其實不是一定要找室友,只是一個人的小套房,再怎麼簡陋破舊,月租也多半一千五百元起跳,遠遠超出預算,就算去援交以我的姿色根本賺不了那麼多,所以只好找人分租。而當初不得不的選擇,後來回頭看,卻是非常幸運的安排,我在最低潮的時候,泰瑞給了我很大的溫暖和力量,甚至有好幾個夜晚,是在他的床上一起睡著的。

泰瑞抵達紐約以後,才明白他錯過了一間多麼划算的公寓。

我們陸續看了很多房子。有的在C大道上 (離地鐵非常遠),有的因為地毯顯然長年未經清潔而發出惡臭,有的在六樓 (無電梯) 且地板是斜的 (放顆球在地上會迅速從房子的一端滾到另一端) ,有的沒浴室,只在廚房的一角裝了個透明淋浴室間,又在另一頭隔了牆放馬桶。

開學前一週我們終於找到了位於五十七街上的一間三房公寓,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 Craigslist 上找到另一個室友。月租每人一千元,有自己的房間,三人共用客廳、浴室、和廚房。 

說是三房公寓其實很牽強。三間房都小得可憐,大概只有一個加大雙人床墊 (King Size) 的長度和寬度,因此所有的床都是架高的,下面才有空間放櫃子和書桌。兩個室友的房間沒衣櫃,但是各有一扇大窗,光線充足,而我住的房間有一面大衣櫃,小窗對著隔壁公寓的外牆,不開燈的話,二十四小時都是一片漆黑。

客廳沒有任何窗戶和光源,連個咖啡桌和沙發都不見蹤影,名符其實的家徒四壁。因為三個人都太窮所以並不打算在公共區域添購傢具,空蕩的客廳只有新室友海蒂大方分享的十六吋小電視,和幾張街上撿來別人打算丟棄的椅子。我們經常直接就坐在地板上,把椅子當桌子,吃晚餐配 Sex and the City 和 Law and Order 。

開放式廚房是我這台妹鄉巴佬夢寐以求的 (後來才知道在美國到處都有沒啥了不起),明明不太下廚,經常以茶泡飯或水餃當一餐竟然還在乎廚房長怎樣。真要抱怨的話,就是冰箱太小,大概是日劇裡單身女郎放在房間裡裝啤酒的那種半截迷你冰箱。想想看,三個人就會有三瓶牛奶或果汁、三人份的微波食品、三盒蛋、三罐花生醬、三桶冰淇淋…,因為食物分開買且不共享,所以實際上比一家三口的份量還多更多,開冰箱時常常得擔心裡面疊羅漢的食物排山倒海掉出來。

在 IKEA 購入床墊、枕頭、棉被、床頭燈、檯燈,又在網路上買了二手的桌椅和書櫃,另外在空蕩的牆壁釘上美國地圖和世界地圖 (自以為是漂泊浪子),再貼幾張家人的照片,房間就算佈置完成了。

當時雖然物質匱乏,能夠在某種程度上終於獨立,對我來說卻是無價。在家裡住了一輩子,連洗衣機怎麼用都不知道,而現在一切得自己來。 我在二十三歲的那一年終於明白,原來捲筒衛生紙是會用完的東西,而且用完不會有媽媽幫忙補貨,原來馬桶和燈泡會無預警的壞掉,原來就算平常很溫柔的對待浴室和廚房,它們過一陣子也還是會自己變髒。我每次換床單都要去掉半條命,不禁想問老母平常換完床單換沙發套那樣臉不紅氣不喘的從容態度,是不是平常有在偷偷做重訓?

生活上沒有人照顧,但離開了溫室的我對於新的環境、食物、朋友,似乎適應得很好。我在下課後跟同學去 Happy Hour 鬼扯淡,週末參加各種名目的派對,跟不同的男生出去,有一晚大概是餓肚子又喝了酒加上睡眠不足,結果跳舞跳到昏倒在舞池裡。生平第一次沒有人管我幾點回家幾點睡覺,簡直像是脫韁野馬,就跟現在你們大家看到的那些留學生照片相差無幾,女生濃妝艷抹、男生左擁右抱、酒池肉林、極樂世界的樣子,當然還有更多荒唐的故事不會出現在照片裡,而且我也不打算說。

我常常在晚上坐A車從西四街回到哥倫布圓環的時候,什麼事也不做,只是閉上眼睛聽著轟隆隆的地鐵聲,腦海中會響起法蘭克辛納屈的經典歌曲 New York, New York。我想,我是喜歡紐約的。 

然後是寒冬來臨。

在熱帶寶島出生長大的正港台妹不耐冷理所當然,但是我畏寒的情況其實又比一般人更嚴重。在台灣的時候只要氣溫低於攝氏十五度我就用五層洋蔥式穿搭法把自己包得跟肉粽一樣,與因更年期而發熱盜汗穿得比檳榔西施還清涼的母形成強烈對比。

下雪更是跟以前的想像完全不同。白雪皚皚的浪漫景色基本上不太可能出現在曼哈頓的街道上,因為雪還沒下完,鏟雪車和撒鹽車就會出動,溶雪混著街上本來就有的髒污,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走在路上一不小心還會跌個狗吃屎。我整個冬天就靠一雙馬汀大夫的靴子過活,因為那是鞋櫃裡唯一一雙平底鞋,(出國前還真的以為要去演慾望城市,後來才知道裡面的女主角都靠小黃代步,我只能主演地鐵人生。)  那雙靴子並不防水,走在積雪溶一半的人行道上,回到家褲管和襪子都是溼的。

外頭寒風刺骨就算了,連家裡也沒有溫暖。因為住的是老公寓,並沒有中央空調或是獨立暖氣機,而是整棟樓用貫穿的暖氣管統一供應,住戶無法自行調整溫度。我穿肉色羊毛背心,外面還套著帽T在房間裡皮皮挫,思索要不要請媽媽從台灣寄衛生褲過來。掙扎了很久,覺得像我這樣一個妙齡少女穿那種不入流的東西成何體統?萬一走在路上剛好有富二代想輕薄我,牛仔褲一脫反而讓他想到家鄉的外婆,那還有戲唱嗎?

我以為家裡像哈爾濱冰雕展會場般的室溫是正常現象,後來才知道這種舊公寓的暖氣其實都是過熱居多,房客因為無法控制溫度,還必須在大冬天開窗來降溫。有一天海蒂終於忍無可忍,帶了溫度計回家,才驚覺家裡只有華氏50度,約為攝氏10度。我甚至有一回在大半夜冷醒,摸了暖氣管,竟然是冰涼的。

於是我開始徹夜不歸。

聽起來好像很有搞頭似的,夜夜笙歌連家都不回,結果根本成天龜縮在學校圖書館。那陣子常常背著 Jansport 的大背包 (八年級生應該不知道那是瞎毀),裡面裝滿所有家當--- 電腦和書,一個人在教室和圖書館之間穿梭。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我是多用功的學生,其實只是貪圖免費的暖氣。反正期末考將至,索性以圖書館為家,念書念累了,就趴在桌上或把兩三張椅子併起來躺著睡,隔天再直接去上課。眼尖的讀者是不是想問我到底有沒有刷牙洗澡?(不要問,很可怕。)

當時不曉得可以打給311檢舉,直接跟房東反應了幾次以後,情況有好轉。後來他經常打來問我有沒有暖氣、夠不夠熱,聊開了還約我去吃飯,我正值期末實在沒時間,拒絕了幾次之後他也不自討沒趣了。不然拎杯可能就有機會變成包租婆,不是現在的黃臉婆。

在這之前我從沒覺得自己處境淒涼,直到從倫敦一個人旅行回來。

飛機在聖誕節當天晚上抵達甘迺迪機場,坐地鐵回到市區已經是午夜。我在一家巴基斯坦人開的雜貨店 (也是附近唯一一家有開的店) 買了一碗韓國泡麵,回到住處,室友都去過節了。我把全部的燈都打開,音樂放得很大聲,燒了一壺開水,把剛剛買的麵泡來吃,電腦傳來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

隔天醒來的時候四肢沈重,渾身發燙,腦子昏昏脹脹。外面在下雪,我連走到對街買便當的力氣都沒有,叫了一份麻婆豆腐飯外賣,還沒吃完又沈沈的睡去。半夢半醒之間,我在冒汗的同時又冷得發抖。打算去洗澡讓自己清醒一點,發現抽屜裡一件乾淨的內褲也沒有,看著整籃的髒衣服,再瞧瞧外頭飄逸的雪花片片。我強打起精神,把所有髒衣服塞到大皮箱裡,帶著一把二十五分硬幣和放假前從博客來訂的笑忘書,咬牙走到三個街口外的自助洗衣店,短短不到十分鐘的路程像是一個世紀那麼久。 

「為什麼我在國外念書的朋友過得一個比一個爽,可是你卻很慘的樣子?」跟妹煲電話粥的時候提到當年的情形,他納悶不已。

「有嗎?這樣有很慘嗎?」

「超慘好不好。你有一次還跟媽咪說想吃芒果,在超市拿起來看到價錢又放回去,最後只買了香蕉。結果媽咪就哭了。」

經過妹妹提醒,好像的確有這段捨不得吃芒果的記憶,倒是今天才知道媽媽在電話另一端的反應。這樣一個小到連我自己都要忘記的片段,大概也只有做母親的會把它當成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件,搞得好像女兒在異鄉受虐的樣子。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我哈哈大笑,試著不去想像老母淚漣漣的樣子。

「哈哈哈,那我就很窮啊。那時候每天都吃 Bagel 加 Cream Cheese,還一直催眠自己那是人間美味,根本只是因為 Bagel 三個才一塊錢,便宜又可以填飽肚子。」

現在想起來,吃不到芒果也沒什麼好遺憾,因為美國的芒果根本不是台灣的那一回事。後來我為了尋找好吃的芒果,本著神農嚐百草的精神,從街角的小雜貨店買到 Whole Foods 再買到法拉盛的中國超市,才終於明白家鄉的味道再也無法複製。

奇怪,明明是不怎麼遙遠的過去,在腦海裡的存在卻那麼模糊,連當時的自己是快樂或不快樂都想不太起來。我從電腦的檔案夾翻出那段時間的日記,是這樣記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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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一切都好。只是偶爾會想如果是自己一個人住就太棒了。不會在要大便的時候有人在洗澡,或是要洗澡的時候有人剛大完便,冰箱會很夠用,客廳會很整齊。但是昨晚泰瑞去露營,海蒂參加派對半夜還沒回家,我開始感到害怕,覺得其實冰箱塞滿了別人的食物也挺溫馨,還是等我長大一點再考慮一個人住好了。

紐約最令我厭惡的地方就是假人很多,大家骨子裡都是冷漠的。如果男的對你很關心只是想上你,如果女的對你很熱情只是假面人。不過我適應得很好,不開心的時候就到 Starbucks 買一杯熱拿鐵然後窩進沙發,或是到中央公園溜冰,不然就去路口的冰淇淋店吃香蕉船,也可以關了手機一個人在家看花樣年華的DVD。

來了一個學期我終於打算去中國超市買東西,得坐半小時的地鐵到中國城。不過如果不這樣做我的胃遲早有一天會無聊死,現在一看到花椰菜跟菠菜還有 Bagel 就想吐,陳宏宜一定會因為我沒有融入美國生活而瞧不起我。

收到阿乃從日本寄來的明信片很開心,接到敏伶打來的越洋電話也很開心。報告寫得很好很開心,上課學愛現的美國人一直舉手發言更開心。買了兩顆芒果很開心,在五糧液吃到夫妻肺片/牛肚/紅油抄手開心得要喜極而泣。

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除了偶爾早上睜開眼睛會想「這是哪裡」,最令人感傷的一件事,就是從台灣帶來的愛之味鮪魚片只剩下一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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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已經不太確定寫這篇日記的時候是不是真心覺得一切很美好,身為 (已卸任) 偽文藝少女,本人最喜歡強顏歡笑,走這種「我很好」又默默期待有人看得出來「其實並沒有那麼好」的路數。不過都不重要了,生命是這樣的,當下的痛苦或是掙扎在多年以後都會昇華成去蕪存菁的回憶,好的壞的都一笑置之。

如果能再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同樣的路,選擇到紐約念書,選擇住那個沒有暖氣的公寓,選擇跟房東約會。 即使是這麼的簡陋不舒適,我也從來不曾羨慕住在 Mercer 街高級大廈頂樓的同學。在狹窄的小窩裡,我對我的人生擁有全然的控制和自主權,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坐地鐵,忍住購物的慾望,把省下來的錢拿來買中文書、租DVD、上芭蕾舞課,填滿所有的時間。我學會長時間面對孤單,與寂寞對話,卻感到無比的自在。

後來,我在五十七街上的 Le Parker Meridien 飯店結了婚。

一個人的生活,從這條街開始,也在這條街結束。

現在我住的地方有落地窗,中央空調可以自由定溫,冰箱大得裝不滿,衣服不需要拖到三個街口外去洗,而且再也不用自己換床單。我還多了一個在週末早晨知道媽媽很累有事找老杯就好不要吵老木的貼心兒子,一個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用內褲套頭跳滑稽舞給我看的諧星女兒,還有一個就算我穿衛生褲也依然盲目覺得我很辣的老公。我再也不孤單,但偶爾還是會寂寞。

離開五十七街,我擁有了一些東西,也失去了一些,貪婪的抓著自己擁有的,巴望著已經失去的。可是就像坐高鐵的時候窗外一幕幕往後飛馳而逝的風景,回頭想多看一眼,卻只是暈眩。很多事情無法重來,離開了就再也無法嚐到相同的滋味,如同阿公炒的什錦麵。

多年以後才發現,我把自由也遺留在五十七街。



                                      (有圖有真相)

原文發表於2011/09/29無名小站。

Mar 5, 2014

致我的好床伴


我因為孩子生得早,一直到這一兩年,周遭朋友才開始當媽媽,身邊大量出現嬰兒潮。而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很多朋友從懷孕到生完小孩的第一年都是不開機的,就算後來開機了,質和量也都不復以往,因為老婆的心都在小孩身上,無暇照顧老公。(發現這個天大的祕密時,忍不住覺得本人真的是娶到賺到來著。)

對我來說,夫妻間的親密行為是婚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對彼此保有激情也是維持愛情的方法之一,兩個人都能得到樂趣,倒不只是為了照顧老公的需求。所以懷孕期間我們從未關機,自然產完六週回診,得到婦產科醫生許可,回家馬上開機。

阿嬤還在世時,常常跟家裡的小輩傳授學校沒教的人生道理,其中一個,就是無論如何絕對不和另一半分房睡。阿嬤的諄諄教誨,我都有放在心裡。

生尼歐和叉燒的時候,還住在一房一廳的小公寓,媽媽來作月子,跟我睡房間,傻強睡客廳沙發,那是我們婚後唯一「分房睡」的日子。剛開始為了夜奶方便,嬰兒床放在雙人床旁,尼歐一個月大睡過夜後,嬰兒床就搬到客廳,此後兩年多,他一直睡在客廳。(聽起來很荒謬,但其實曼哈頓住客廳的嬰兒不在少數,紐約客的美麗與哀愁啊。)叉燒兩個月大睡過夜,當時正好搬到三房公寓,他就睡在自己房間。

聖誕假期去賓州滑雪三天兩夜,房間裡是兩張 Full Size 的床,尺寸在一般單人床(Twin)和雙人床(Queen)之間,兩個成人同床是有點擠,加上叉燒又(毫不意外的)撒嬌要跟媽媽睡,我心想放假就讓小孩高興吧,於是母女倆難得的同床共枕。結果洗完澡出來,睡著了的女兒已被抱到另一張床上,而傻強自己則躺在女兒原本的位置打呼,看著這個壞爸爸和好床伴,我忍不住笑出來。

習慣兩人世界的伴侶在有了小孩之後,重心難免大轉移,很容易就變成分工的室友,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卻漸漸疏離,即使孩子大了也難再找回戀愛的感覺。 很多人都說小孩是維繫夫妻感情重要的媒介,但我覺得「愛的結晶」其實才是愛的大考驗,當了父母後更要用心經營,才不會有了親情沒了愛情。

傻強和我一直都是彼此的最佳床伴,即使現在電燈泡都生了兩個,他出差的時候,我還會穿著他送的性感睡衣寄自拍照給他。一開始傻傻的用手機內建的拍照功能,但因為手不夠長,動作受限很多,又要顧忌不能露點 (免得以後夫妻交惡,在素人色情網站看到自己),還得喬到比較沒有贅肉和小腹的角度,一下就山窮水盡。後來發現有定時自拍的 app可以下載,整個豁然開朗,更加努力開發新姿勢。個人認為這對增加情趣很有幫助,歡迎大家整碗端去用,礙於網路分級制度,無法有圖有真相,想看的人請私下來信,才怪,不要真的來信。其實只要燈光昏暗一點,衣服穿少一點但不要露三點(如果真的很想露點就千萬別露臉,社會新聞和影劇新聞都有許多教訓),有創意一點,最後再套用個 Instagram 的濾鏡,就可以拍出讓另一半在大白天開會時心神不寧的作品了。(寫個部落格而已,對網友掏心掏肺,是不是揪感心!)

這年頭大部份的人都是因相愛而結婚,沒人想在婚後變成只是孩子的爸媽。傻強是我人生路途的好旅伴,也是好床伴,我們在床上是對方最好的閨中密友,總有聊不完的話題,也是最好的戰友。雖然老娘黑肉底又五短身材,這兩年體重還屢創新高,江湖人稱矮黑胖,但在他眼中我仍是柔軟度佳、肌耐力強、配合度高、(目前還)吃不膩的一盤好菜。編按:這故事告訴我們,在貧困環境中長大的孩子果然比較不挑食。

(聖誕節賓州滑雪,無論如何都要睡一起之真相在此。)


Feb 3, 2014

圍爐




傻強的爸媽雖然在美國落地生根六十年,但每年除夕都還保持著圍爐的傳統,所以身為一個外籍老娘,我是有年夜飯可以吃的。

傍晚五點半到公婆家。婆婆來開門,笑嘻嘻的說完恭喜發財,轉身回廚房切三層肉,他的洋裝肩線處有縫補過的痕跡。我跟進去,問需不需要幫忙,背已經有點駝的公公,扣扣扣在鍋裡不知道炒什麼,要小媳婦在客廳等,「你的世界日報在茶几上,去看去看。」他說。

掉漆和發霉,加上擦不掉的陳年油垢,把牆壁染成了不黃不白的曖昧顏色。爐子噗噗噗煲著湯,流理台有待煮的冬粉,白斬雞已經切好,洗乾淨的青菜一葉葉整齊放在盆子裡,餐桌上有一盒軟糖。

小鬼不曉得什麼時候跑進來,見了糖就吵著要吃。大過年的,老母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孩開開心心討到糖,跑出去和姑姑堆積木了。我瞥見透明塑膠袋裡的發糕,拿了一個,到客廳沙發上邊吃邊看報。

發糕下肚,胃口大開,年夜飯卻沒準備上菜,我耐不住性子,漫不經心的「蛇」進廚房,兩老還在七手八腳忙著。目標對準了白嫩嫩的雞肉,思忖著身為一個媳婦不但沒有幫忙準備年夜飯,還扯後腿偷吃,成何體統?婆婆見狀,把整盤白斬雞和筷子一併奉上,「肚子餓了吧?」我吐吐舌頭,尷尬的笑了一下,熟練的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塊看來不需要費勁啃的雞胸肉,偷吃豈有大搖大擺拿筷子的道理,更何況我才打算吃一塊而已。正在想的當下,身體已經很誠實的又拿起第二塊和第三塊,就這樣一口接著一口,才意猶未盡的吮了兩下手指,再次確認案發現場沒有看起來太杯盤狼藉。

回憶起小時候,媽媽要我把炒好的菜拿到飯廳,我看到喜歡的忍不住偷吃,老母從廚房出來發現盤子裡的食物被動過手腳,總是要念兩句。「別人都還沒上桌你怎麼就先吃了,一點規矩也沒有。」二十年後自己作了媳婦當了娘,壞習慣卻沒改過來,婆婆瞧我吃得津津有味,眉頭也不皺一下。

比起在台灣過年時熱鬧的氣氛,人丁稀少的傻強家冷清許多。年夜飯開動,桌邊也不過就圍了五大兩小。我慢慢啜著老人家花整個下午煲的湯,一邊盯著碗邊的缺角和盤子上的裂痕,桌布褪色的印花上沾著洗不掉的咖啡痕跡,鍋子底部厚厚一層焦黑,老舊的爐灶門面斑駁,盡忠職守的熱著稀飯。而我那整套全新的Viking廚具,六個爐頭煮來煮去拿手菜就一個親子丼,冰箱裡牛奶和蛋相依為命,大烤箱除了烤香腸還是烤香腸。(辛巴樂香腸實在太銷魂了,我怎麼會只訂一箱!)什麼Vi不Viking,公婆恐怕聽都沒聽過,卻燒了一輩子充滿愛的好菜。

公公看我沒動筷子,夾了一個春捲到我盤裡,「特別給你炸的,快吃。」


如果用純粹評論食物的角度來看,這頓年夜飯實在不能算澎湃,菜色也極為普通。但此時我眼前突然失了焦,或許是在面對這桌菜的同時,明白自己有多麼幸運。八十歲的老人家,還有心力為晚輩下廚,不但從來沒要我幫忙準備過一餐飯,更不曾讓我有機會洗過一個盤一個杯。他們只會笑嘻嘻的看著我吃完一碗飯,用彎彎的眼睛問我還要不要再添一碗。

時間晚了,外頭寒風刺骨,我和孩子等著傻強把車開到門口。婆婆裝了三個塑膠袋的東西要我帶回家,公公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抄起那三大袋扮手禮,「太重了,爸爸拿,一起下樓。」他用不太靈光的英文拼湊著說。

大概是以前花系列連續劇嗑太多,從來無法想像,當了媳婦,進了「別人家」,還可以享有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權利。我既沒事業,娘家又無恆產,做家事還笨手笨腳,長得也不像林志玲(倒是跟顏志琳有點神似),連根廢柴都稱不上(廢柴還能拿來燒火取暖)。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正常公婆會喜歡的好媳婦條件,除非易受孕體質也列入記分(誤)。李組長眉頭一皺,不禁懷疑他們的兒子在遇到下流美之前究竟滯銷到什麼程度,兩老才會拿保育類動物的規格對待這個糟糠媳。

想起年少無知的時候,心目中理想丈夫的條件是父母雙亡,最好還留有一棟房 。女性主義者又要生氣了) 很多年過去,我從少女變成婦女,結婚對象不但爸媽都活得好好的,就連半間廁所也沒留給他。這回要很感謝命運無情的唱反調,讓我在離開老杯老木之後,到了地球的另一端,繼續被新的爹娘溺愛。

回到家,拿出公婆給的紅包,兒子媳婦孫子孫女人人有獎,金額也一視同仁,說出來不怕大家笑,十塊錢。而此時此刻握在手中兩張薄薄的五元鈔,對我來說比任何金銀珠寶都來得貴重。再打開沈甸甸的塑膠袋,裡面裝滿了乾香菇、小排骨、青江菜之類,中國城才有,一般超市不容易買到的東西。

當然,還有整盒白斬雞和發糕。

原文發表於 2011/03/24 無名小站。

Jan 22, 2014

未接來電


早上紐約的氣溫只有華氏九來往行人踏過乾淨的雪和這個城市的骯髒混成一團泥濘我小心的呼吸避免吸入太多冷空氣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去搭校車用比平常緩慢兩倍的速度行走才不至於仆街。

回家洗了個熱水澡身體暖呼呼的。看到手機有五個未接電話沒來電顯示又沒留言通常是傻強的爸爸我公公。正在想要不要打回去時手機又響起來。

「哈囉
XX他叫的是我中文名),你在家嗎
「對啊。」
「我跟你說今天外面好冷地又滑你不要出門太危險了。」
「喔好謝謝。」
「家裡有東西吃嗎沒東西的話就叫外賣不要出去買喔。」
「我知道了你也是。」
OO上班了吧他老是怕兒子亂放假不上班。
「一大早就去了。」
Baby去學校了嗎已經上小學的孫子孫女他還是習慣喊他們Baby
「對。」
「那你下午接他們的時候要小心。沒事別出門待在家暖氣記得開喔。」
「好我會。」
「那多吃點。」
「喔我知道。」
「那拜拜。」
「爸爸拜拜。」

幾年前寫過一篇「另一個爸爸」。這個爸爸現在已經八十多歲,體力大不如前,不再像以前一樣會提了滿滿的菜來我家。不過,每逢天氣變化還是會打來關心正值壯年的媳婦,叮嚀我要吃飽穿暖,我覺得自己比他還像是個需要關懷的空巢期老人。而每次見面,不論在外面餐廳吃飯或在家裡聚會,他至今仍不忘為我買一份世界日報。


以下出自2006924日,寫在無名小站的網誌。

以前單身的時候總是想不通那些已經結婚的人是如何突破心防叫對方的父母「爸爸媽媽」。輪到我之後雖然覺得有一點但也總在每次一見面就先硬著頭皮含糊喊一下問個好就算不是發自內心也好歹盡了義務至少讓人家知道我還懂點禮貌。

於是我就多了一個爸爸在紐約。

紐約爸爸三天兩頭打電話來內容不外乎是問過得我好不好中午吃什麼晚上要吃什麼外面下雨別出門天氣太冷/熱要乖乖待在家不要幫陌生人開門我沒在開玩笑他真的這樣說),諸如此類的。我們每兩個星期會去紐約爸爸的家他也每兩個星期會來我們家所以每個禮拜都會見一次面。

只是他每次來總是會買一大堆東西。一週份量的蔥薑蒜雞鴨魚肉青菜通通他包辦當天的晚餐也是從中國城買來還順便帶上當日的中文報紙顯然是為我買的因為家裡除了我之外全是文盲。告訴他好多次人來就好不用帶東西下次來還是買了大包小包。

我很感激紐約爸爸卻又忍不住偷偷在心裡抱怨。我也三不五時想要享受逛超市的樂趣他把東西都買好了那我要去超市幹嘛還有我真的看不懂香港人的生抽還是老抽也分不清該如何使用。最讓我不能忍受的是他買的魚連頭帶尾整條的那種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在說「納命來」我一看到就全身起雞皮疙。上個禮拜終於忍無可忍派老公去跟他說請不要再買魚了因為你嬌生慣養的小媳婦實在不敢也不會料理全魚。

這下可好了他決定來我家幫我煎魚順便湯。

那天下午我心不甘情不願的把廚房的使用權交給他。結果湯的水放太多滾了之後噗噗噗一直滿出來流進瓦斯爐裡心愛的Wedgwood盤子被用得乒乒砰砰響像在開音樂會一樣我的心滴滴答答淌著血只能默默祈禱盤子們不會粉身碎骨。這個時候他笑吟吟的走到我身邊沒頭沒尾問了一句:「你多重?」此時心中怒火已經達到最高點的我終究還是使出了裝乖扮龜孫子的好功夫一百磅。」我溫柔回答他。

「哎呀我就知道你太瘦了所以我才要來幫你」紐約爸爸邊說邊搖頭。

我像被流星拳打了一記腦子裡嗡嗡嗡心中除了羞愧再也沒有其他感覺。如果是在演連續劇的話我應該已經一聲跪在他腳邊然後磕三個響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著吶喊「爸爸我錯了

但是我除了謝謝之外也吐不出其他幾個像樣的詞。

「雞湯還要兩個小時才會好。」

而我還是只會謝謝兩個字沒有說出口的其實還有對不起。紐約的爸爸真心把我當女兒對待我還以為自己是什麼小公主嫌東嫌西。爸爸對不起我自己懶惰不去超市還牽拖沒東西好買爸爸對不起生抽跟醬油本是同根生我這個只會靠夭的臭嘴反正也吃不出個所以然爸爸對不起我自己煮湯的時候水也常常冒出來爸爸對不起Wedgwood的盤子是花你兒子的錢買的你用力敲沒關係爸爸對不起老師教我要孝順父母侍奉公婆我都沒有在聽去你們家吃完飯說要洗碗從來都不是真心誠意好險你們也都連拖帶吼把我趕出廚房不讓我洗。爸爸對不起你以後都叫我高義好了因為我真是他媽的雜碎。

雞湯燉好之後紐約爸爸盛了一碗要我趁熱吃我問他怎麼不坐下他說要回家陪老婆吃晚餐。


我揮揮手說爸爸再見。這一次再也沒有扭的感覺。

Dec 17, 2013

當母愛忘了內建


女兒今年九月入學 Pre-K(中班),兒子即將讀小學一年級。時光並不匆匆,過去六年的每一天都是你用汗水、淚水、口水、青筋、魚尾紋和白頭髮換來的。

第一個孩子剛出生的時候,你們住曼哈頓最熱鬧的一條街上。那個晚上丈夫去機場接媽媽,把你和只有一週大的嬰兒留在家,嬰兒剛剛喝完奶睡著了,屋子裡難得的清靜。你抱著膝蓋坐在窗邊靜靜的從七樓向下看,車水馬龍,幾乎可以聽得見街上人來人往的嘻笑聲。那一刻起你明白,從此窗裡窗外兩個世界。

相較於身邊大部份的朋友,覺得當媽媽是他們此生做過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對你而言,成為母親,是上天給你最大的考驗。

你一直是自我感覺很良好的人。並非母豬自以為貂蟬那種近乎可憐的無知,而是清楚自己有幾兩重卻又盲目的擁抱著關於自己的一切,「不知道哪來的自信」大概就是在說你這種人。面對那些長得比你漂亮的、身材比你好的、學歷比你高的、家裡很有錢的,或者以上皆是如微風少奶奶之流的,你不曾羨慕。但是,有一段日子,你發現你再也無法喜歡自己的人生,你忌妒著那些沒有牽掛的朋友們。在每個陪小孩去公園玩的下午和每一頓囫圇吞棗食之無味的週末晚餐,你一次又一次的想像,沒有當媽媽的話,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會比較快樂?

在網路上亂逛,每一本相簿、每一個部落格述說的都是母慈子愛的故事。你自慚形穢,於是不再閱讀任何有關育兒的網誌,因為他們宣洩著滿溢母愛的同時,也提醒了像你這樣的母親有多麼失敗。或許這一切只存在於幻想,從來就沒有誰贏了誰,但扭曲的念頭卻無法在你心裡停止生長。你想問,為什麼別人總是從容而自然的就把母親這個角色做好,你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搞得狼狽不堪?

明明應該是與生俱來,不需要學習的母愛,在你身上似乎從不存在。

你乾脆當個為母不強的逃兵。於是兒子一歲半開始讓保姆照顧,兩歲半就被送去托兒所,女兒也在一歲半跟進。孩子的爸如果有得選擇,當然捨不得兒女這麼小就「上學」,但他沒有吭一句話,大概權衡過後覺得小孩進私塾總比老婆進杜鵑窩好一些吧。而你也理直氣壯的想,這樣大家都比較健康,有開心的媽媽/妻子,才有快樂的孩子/丈夫。 

可是情況並沒有變得更好。你像一頭困獸,在充滿玩具的籠子裡橫衝直撞,卻不知道要去哪裡,還可以去哪裡?


你突然意識到,自己跟那些社會新聞上,在公廁生產,生完就落跑的國高中生小媽媽本質並無不同,也許你只是多了一點點責任感和社會對你這樣所謂唸了點書(高中有畢業)的人所加諸的期待。原來你是如此的不堪一擊,你忍不住懷疑,作為一個母親,到底還可以無能到什麼程度? 

我們理所當然包容顯而易見的苦痛,卻忽略了裹在糖衣下的挫折其實也很困難。所以對於當初義無反顧選擇的行業再也沒有熱情時,我們可以抱怨,然後辭了工作轉換跑道,砍掉重練。可是一旦為人父母,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我們甚至無法忍受自己曾經有過「後悔」的骯髒念頭。 每天晚上,那個太愛自己的你,和身為母親的另一個你,都在類似的矛盾和辯論裡皺著眉頭睡著。

母親的角色,緩慢而無聲的,侵蝕著自我。你感到自己不斷的縮小。

後來你開始尋求專業幫助。跟陌生人肆無忌憚說話的感覺其實還不錯,不太需要考慮到後果那樣的,有時候沒心情講,就望著窗外中央公園的一片綠,放空,但你始終無法忍受她用那種過於溫柔的語氣和近乎憐憫的眼神與你交談。聊天一小時的代價拿去換成 Yasuda 的 Omakase 可能還比較有療癒效果,一陣子以後你覺得沒什麼意思就不再去了。

當你再也Hold不住,變身成崩潰姊的那天下午,窗外晴朗無雲,氣溫有點曖昧的不冷不熱,風雨欲來。你在廁所裡辦完「正事」,賴著不肯出來,只想關在密閉空間裡任性的享受一個人的閱讀時光。看不見娘的女兒聲嘶力竭的大哭捶門,你置之不理。某個倒楣鬼以為愛妻烙賽烙到昏厥,問了聲「還好嗎?」你像是被拔了插硝的手榴彈,引爆。

「還好嗎?我好得很!我想在廁所裡待久一點不行嗎?我不只是媽媽,我也是個人!像你們一樣活生生的人!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是生來服務你們的!你們就是要把我的人生和上廁所的權利都毀了才滿意嗎?」

你歇斯底里,這些話利刃一樣從口中吐出,刺向愛你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沒有人想毀了你的人生。」

「我討厭你。我討厭這一切。請你去找別人當你孩子的母親,我無法勝任。我是個很糟的媽媽,我不會當媽媽,我是個失敗者。把我的人生還給我,放我走好嗎?」

他看著你,沒有回答。但那個眼神你認得,每次吵架你回敬以無比惡毒的語言,他臉上就會出現的,受傷的表情。

「你是我看過最好的媽媽,你把一件很艱難的任務執行得很完美,雖然我從來不在乎你是不是個好母親。你的存在讓我快樂,並不是爲了成就或服務我們的孩子。」他緊緊抱住你,你才發現自己渾身不停顫抖。

以前一直不懂為什麼阿母上廁所老是不關門,以為羞恥心和骨質一樣會隨著年紀的增長而流失,而你總算知道她上廁所不關門的習慣是如何養成的了。

六年過去,你漸漸瞭解那些關於「再辛苦也只有這幾年而已,小孩長大就輕鬆了」的話都不是真的。生兒育女是個不可逆的決定,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你的人生就此永遠改變,再也不會回到原來的模樣,如同你的肚皮一般。你家鄉的老母,依然時時刻刻為她相隔七千英哩遠的三十歲(咳咳,四捨五入)女兒掛心著,再過另一個三十年也不會變。

嫁得很遠的老女兒,則是在母親和自我的角色裡繼續拉扯對抗。但六年的功夫並不白練,你慢慢的體會到,母親與自我,沒有一定要殺得你死我活,也可以亦敵亦友,學習共存,或是摻在一起,做成撒尿牛丸,吃了以後每次考試都考一百分。

看著孩子已經熟睡的臉,你不太確定這跟多年前想像幸福的樣貌是否完全吻合,但你衷心感謝。感謝他們對你無條件的愛與包容,感謝他們教會你成長的不容易,感謝他們讓你看清自己從來就沒有那麼能幹和堅強,也感謝他們在你搞砸了那麼多次而且往後還會不停搞砸的情況下,(毫無選擇餘地的)允許你繼續做他們的母親。 

你撿起散落一地的自我,與母親的角色,試著共舞。


原文發表於07/02/2012無名小站。

Nov 11, 2013

告別


包廂的服務生一定很納悶我們是來「慶祝」什麼的。因為每個人都一身黑,像剛剛參加完告別式的樣子,大口吃肉喝酒樂開懷的態度又像是誰的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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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醫生宣布肝癌末期。阿公當天就決定放棄治療出院回家,「不要歹戲拖棚,」他說。
大小姑姑分別從美國和澳洲飛台灣,貼身照顧。在六個不同城市的六個孫子EMAIL討論聖誕節要一起回台北,抓住可能是最後一次和阿公相處的機會。

週日,媽媽來電,話筒傳來顫抖的聲音,「阿公走了,你去通知其他孫子。」沒多餘的交代就掛了電話,顯然身後有很多事要處理,再通上話已經是五個鐘頭之後。

意外,也不意外。一個癌症末期的病人過世,絕非預料之外,但哪有這樣的?從發現肝癌到離開才一個星期,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我不知如何反應,只是坐在床上發呆許久。活了二十九年,從來沒有失去過親人,感覺有一點不真實。然後我走到浴室,和其它的每一天沒有不同,刷牙洗臉換衣服,好像什麼事情都不曾改變。好像我只要撥通電話,阿公還是一樣會接起來,然後因為耳背,會跟我互吼。

所有人把回台灣的日子從聖誕節改為感恩節。參加告別式。

傻強要我不用擔心,他跟公司請了假在家照顧孩子,並拍胸脯保證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該睡覺的時候睡覺,一定正常作息,房子不會被翻過來。所以我可以暫時丟開母親的責任,回家鄉送阿公最後一程。 (一週後返美,孩子果真毫髮無傷,家裡一塵不染,家庭主夫臉上不見倦容,我不禁懷疑是否有小三來幫手。但不論如何,奶爸任務算是達成,且比我預期的更滿意,看來以後吵架可以放心離家出走。)

撇開此行的目的不說,這趟飛行是五年來最輕鬆的一次旅程。在飛機上吃飽睡、睡飽吃,還看了三部電影,我才想起一個人的旅行是多麼自在。

我和澳洲表妹的班機同時抵達桃園機場。上了媽媽的車,直接前往劍潭阿公阿嬤家。阿嬤走到門口迎接,給了我一個無聲的擁抱,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接下來的幾天,一直到告別式,都是這樣,沒有看到他哭或笑,就只是維持著沒有表情的表情。地上放了一箱親戚拿來的素泡麵,說是家裡有人往生要吃素,但阿嬤說難得回台灣吃什麼素,我偷偷的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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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家主臥房的門後掛著一件橘色跟黑色條紋的長浴袍,陳年舊衣,混著一點樟腦丸的嗆鼻味和老人的體味。

我還是嬰兒的時候,爸媽跟阿公阿嬤住在一起。當時長得醜歸醜,家裡人還是捧在手掌心像稀世珍寶那樣的疼愛。阿公每天早上會用嬰兒背帶背著我在胸前,然後穿上浴袍把我密密實實的包起來,我像隻小袋鼠只露出一顆頭,然後祖孫倆一起到樓下的傳統市場散步。其實哪裡是散步,阿公只是想帶我到處在街坊鄰居間炫耀,他有一個全世界(只有他自己覺得)最聰明可愛的孫女。

再長大一點,爸爸媽媽搬出來住。我們每週六回去,阿公總是坐在磚紅色長沙發最右邊他專屬的位置上看電視。他見我進門,放下手中的長壽菸,用高八度的誇張語調問「阿公有沒有愛你?」我回答了「有」,他才帶著滿意的圓圓笑臉繼續看他的相撲或新聞。有時候我故意擠到他身邊,用兩隻手臂環住他一隻手臂,靠在他身上聞一下令人熟悉的老人味,問他「我有水嗎?」他會瞪我一眼,然後以「全世界哩熊水」的標準答案打發我。

晚餐後,大家圍著餐桌聊天,阿公會叫我去茶几幫他拿菸和打火機。然後,開始得意洋洋的講自己小學畢業就一個人到日本生活的故事,或者回憶起二二八事件他目睹親戚在火車站被槍斃的過往,或者談論台灣的政治,搭配鏗鏘有力的國罵三字經。所以我的髒話啓蒙不是班上的小混混,而是阿公。

他的髒話信手捻來,不管家裡有沒有未成年兒童或不熟的客人,管你是誰,想罵就罵,完全沒在客氣。有一次回去,進了房間發現姑姑在哭,一問之下才知道已經五十好幾的他剛才只是跟老子稍有意見不合,就被一聲「X你娘」伺候。我安慰姑姑的說法是,「其實,阿公也沒講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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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人生的最後一週過得看似很愜意。張開眼就是使喚女兒去買任何他想吃的東西,生魚片、冰淇淋、甜甜圈,反正醫生交待除了酒精之外完全不用忌口。被下禁酒令的他人生少了一大享受,於是天天躺在床上哈菸,把被剝奪的樂趣用尼古丁加倍補回來。

可是,這種「等死」的過程是很寂寞又令人恐懼的吧?你不確定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一年、五個月、還是三週?每天睡前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得見明天的太陽,唯一肯定的,是現在在身邊的妻兒最後都無法陪你一起走。大部份的時候,阿公不怎麼說話,也沒有體力起床走動,阿嬤進房看他,他會突然精神百倍的大吼,用非常諷刺的口吻問是不是要來檢查他死了沒。有一回,他上廁所上到一半,突然喊「阿母!阿母!」說是看見媽媽來接他了。

阿公很幸運,老天爺沒有讓他等太久。一切就像是計畫好的一樣,那個週日他的兄弟姊妹們都到家裡拜訪。年初才喪夫的姑婆從房間出來,以一種幾乎太過於肯定的語氣說,「他過不去今晚了。」

家裡五十年沒有辦過喪事,每個人都手足無措,於是由姑婆發號施令分配任務,買壽衣、準備手尾錢、連絡葬儀社…。斷氣的時候,阿公的手足和孩子都在身邊陪伴。妹妹說,除了阿何在塌塌米房間陪阿嬤,其他人都跟著姑婆一起跪在地上念經,直到半夜殯儀館的人來把阿公接走。

與其說參加告別式,不如說我們是回去「慶祝」阿公的生命。因為家人難得聚在一起,那幾天晚上餐餐大魚大肉,白天就分上下午兩班在靈堂摺金元寶和蓮花。後來發現一個一個做速度太慢,於是設計了一條生產線,一人負責一個步驟,這樣才能在最短的時間讓阿公「致富」。做這種「家庭手工」其實挺乏味,很自然的就邊摺邊聊天說笑,內容還越來越超過。比如說,我們坐的是一張四人桌,兩兩相對,有一次摺紙摺到一半,小表妹視線突然往坐在對面大表妹的肩頭望過去,然後喊了聲「阿公!」,把大家嚇得半死,回神後又笑到噴眼淚。就連告別式當天,家裡也沒有抱頭痛哭的場面,所有人只是七嘴八舌的給阿嬤意見,討論未亡人應該戴哪一副墨鏡比較時尚。這種不三不四的舉止可真謂「不肖子孫」吧。

朋友問是不是要做很多七,念經念到天荒地老?我說沒有,只意思意思做了頭七和尾七。阿公以前最痛恨這些,比較古早的年代,辦喪事都是直接在巷子裡搭靈堂,從早到晚充斥著誦經、敲打木魚的聲音,難免吵到鄰居,他還曾經因為受不了噪音而打電話報警。如果真的遵照習俗做了七個七,他恐怕還沒被「超渡」,就先從棺材裡跳起來飆三字經了。

要是真的這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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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第一殯儀館訂了最大的廳,「舞台」上好幾座花山,還有阿公笑嘻嘻的人型立牌。本來還在想,家裡親戚並不多,阿公生前脾氣又暴躁,到時候偌大的場地只有小貓兩三隻不是很淒涼嗎?沒想到椅子不但坐滿,還有人站著,差點以為是王力宏要開演唱會了。

身為家屬,得站在最前面答禮,看見很多熟悉的臉孔,包括坐在第一排默默拭著眼淚的阿祖。阿公一向愛面子又喜歡熱鬧,雖然他總是很瀟灑的假裝不在乎。如果他在現場的話,一定會很不耐煩的揮手趕人回家。可是,我們都知道他其實心裡很高興。

瞻仰遺容是我最抗拒的一部份,聽說會被濃妝艷抹,想到就覺得嚇人,我寧可保有記憶中的那張圓圓臉。但是該來的躲不掉,我雙手緊握屏住呼吸,探頭往棺材裡瞧。還好,沒化成藝妓。整個人除了瘦了一點、比印象中小一些,其實,從大餅臉變成瓜子臉的阿公還挺帥的。而且嘴裡有整排的假牙,下顎沒有用力,假牙會稍稍鬆脫,嘴巴也就自然張開,在冰庫裡冰久了定型成一個雌牙咧嘴的模樣。換成隨便哪一個陌生歐吉桑我都會嚇得作惡夢,但因為是自己那麼親密的人,那一刻竟覺得他看起來好像在開心的笑著。

家屬在交誼廳等待,牆上的液晶螢幕顯示著一個個的人名和火化完成剩餘時間,跟捷運列車進站倒數一樣。阿公的身體就在我們吃蛋糕喝咖啡的過程中,倒數,化成灰燼。

跟我想像的不一樣,沒有化成灰,火化完還得撿骨。原來骨灰要另外請人磨,不然的話,所謂的骨灰罈裡裝的其實是一塊塊大小不一的白骨。輪到我的時候,我伸出微微發抖的手,用特製長「筷子」夾起鐵盤上部份的阿公,放進骨灰罈裡。正式,告別。

於是再也沒有人坐在沙發上看日本新聞,再也沒有人問「阿公有沒有愛你」,再也沒有人吃飽飯的時候,提他十二歲就獨自坐船飄洋過海到日本念書做事的當年勇,餐桌上再也聽不到慷慨激昂的三字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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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爸爸早就在欣葉訂了位。一行人又餓又累,全身只有嘴巴的肌肉不痠,剛剛好剩下吃東西跟說五四三的力氣。

「珍妮佛阿姨是打算去夜店跳舞嗎?怎麼全身穿螢光綠來拈香!」
「哎唷我專門交一些不識字的朋友,拍寫拍寫。」
「那個阿娥怎麼沒有出現?阿公對他那麼好!」
「說是孫子要打預防針啦。」
「以後我死了,什麼儀式什麼七都不用做,但是要燒兩先女丫環給我。」姑丈交待。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包廂裡鬧哄哄的,一點都不像在辦喪事的家庭。只有阿嬤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依舊維持著沒有表情的表情。

爸爸舉起手中的酒杯,「阿母,恭喜,從現在開始換你當家。」

阿嬤終於笑了。

原文發表於01/14/2012無名小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