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9, 2015

執子之手


微涼的天氣,西村一個街角的餐廳裡,陽光穿過樹梢透進落地窗,十坪大的小店,入口的咖啡從淡淡的苦澀轉為香甜,熟度剛剛好的班乃迪克蛋切開有蛋黃流出來,店裡的客人低聲交談,嘴角牽著笑容,服務生熟練地穿梭在桌與桌之間窄小的空間。完美的一天,我想。

如果沒有正在和老公與女兒吵架的話。

「我不想來這裡。」叉燒嘟起小嘴,翹得可以掛兩斤豬肉。

「那你要去哪?」我問。

「幹嘛問他意見?我們帶他去哪裡,他就去哪裡。」傻強有點不耐煩。

「我剛剛有跟你講我要待在阿布的生日派對,但是你不答應!」一邊說,眼淚一邊撲簌簌掉下來。

「胡說八道!你才沒有這樣跟我講!」

「我有!你都不聽!」

「你不准再指控那些我沒做過的事,我受夠了。你說的是想吃派對裡的食物,我也讓你吃了薯條,你根本沒有說要留下來。而且就算你想也不行,阿布只有邀請哥哥,並沒有邀請你,你這樣很沒禮貌。」

傻強提醒我小聲一點。走道很窄,座位很近,我感覺到周圍的眼光。

「可是我又沒有要參加保齡球派對,我只是想在旁邊和阿布的妹妹玩。」

「那你下次要早講,也許還有商量的餘地。現在我們已經坐在餐廳裡,我也沒打算再帶你回到派對,你要好好享受這裡的食物或者要慘兮兮的哭到三點去接哥哥,自己選擇。」

「等一下小葛也要跟我們回家嗎?」傻強插話。

「對,小葛媽媽會再來接他。」

「他要在我們家待多久?你為什麼那麼愛幫人帶小孩?那些媽媽以為你閒著沒事做嗎?一天到晚請你幫忙,你不覺得這樣很累嗎?」

「我高興幫忙關你什麼事?有影響到你?」

「當然有,我不喜歡在家裡看到陌生人。還有,過去一年我每週六早上送安安去中文學校,都是因為你答應人家媽媽,結果工作落到我頭上,怎麼會沒影響到我。」

「你本來就要帶兩小去,多一個人在車上又怎麼了?」

「多一個責任啊,我為什麼要負起別人孩子的責任。」

「你是我見過全世界最自私的人,不想幫忙就算了,明年中文學校我來送。」好吧其實一說完就後悔了,星期六早上我怎麼可能起得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不想要你那麼辛苦。你每個星期還帶小梨去芭蕾舞課,也是很重的責任。」

「你女兒也有上芭蕾,帶一個帶兩個對我來說都一樣,順便而已,我有叫你帶嗎?你不要管。」

現在父女聯合攻擊我就對了。

「我不想在這裡,我不喜歡這個餐廳。」叉燒提高了音量繼續跳針。

「請你注意跟媽媽說話的態度。」

「你永遠都不讓我去想去的地方。」

我的情緒已經到達臨界點,再跟女兒交談下去會有不堪設想的後果,為了不被餐廳趕出去,或者在Youtube上看見自己失控的樣子,我不再回應。

從來沒打算假裝我的生活很完美。大部份的時候確實是快樂的,但總有某些時刻,只想轉身掉頭就走。

「你永遠都不讓我去想去的地方。」這句話在我腦子裡不斷重播。

前一天一早陪著兩小到中文學校參加結業典禮。禮堂鬧哄哄的,冷氣又不夠強,典禮進行得很緩慢,已經超過預定結束時間,我心浮氣躁,一邊看手錶,一邊擔心叉燒來不及參加芭蕾舞彩排。問他要不要先離開,以後有空再回來拿獎盃,他要死要活都非自己上台領獎不可。結束以後飛車前往表演場地(好啦沒有飛車,曼哈頓的交通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把叉燒交到芭蕾舞老師手上後,傻強先送我回家,再帶尼歐去布魯克林參加蕾蕾的生日派對。

脫下高跟鞋,腳後跟起了水泡。把全家的髒衣服丟進洗衣機,再將洗碗機裡乾淨的碗盤放回櫥櫃,撿起地上的書,扒了讓我渾身不自在的裙子。兵荒馬亂的半天總算告一段落,我終於可以躺在沙發上,恢復平靜的呼吸。

一小時後起身,補妝,出門看舞蹈學校的年度公演。

叉燒的班級是出場的第一組,不到五分鐘就結束。我和所有家長一樣,在位置上坐了超過兩個鐘頭,段落和段落之間大力鼓掌叫好。我承認,看著台上的小舞者,一度忍不住很沒愛心的想,四十二塊錢都可以欣賞到紐約市立芭蕾舞團的表演了,我剛剛到底看了什麼?而其實我是最沒有資格抱怨的人,因為叉燒的班級是裡面年紀最小的一班,那些進階班的家長才真正是在忍耐被迫收看吾家女兒不成熟的表演。

表演結束已經是晚上七點,傻強和尼歐來接我們,本來打算去吃麻辣鍋,但我累得只想回家,就在路上買了晚餐外帶。

週日好不容易可以睡得晚一點,接著帶尼歐和小葛去參加生日派對。(因為派對場地有點遠,小葛媽就把孩子帶來我家,讓小葛搭我們便車過去。)

我不分平日、假日,為了小孩整天像陀螺一樣東奔西跑,忙得團團轉,現在被女兒指控「 你永遠都不讓我去想去的地方」。還被老公問「為什麼那麼愛幫人帶小孩」,天知道我最不會和別人的孩子相處,我「愛幫人帶小孩」,是因為小葛讓尼歐高興,小梨讓叉燒高興,而看到自己孩子的笑臉我就開心。

有時候會忍不住想,如果沒有小孩,我的人生會無憂無慮吧?我的時間不用被綁住,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像灰姑娘一樣每天時辰到了就要趕回家接小孩煮飯。我的心思不會被佔滿,今天派對明天Playdate後天家長會,我不會忘了朋友的生日和音樂劇表演,朋友不會傳簡訊來問我是不是在生他的氣,為什麼避不見面。我和傻強想去哪裡約會可以隨時出發,不必連看個電影都得事先計畫,我們不餓的時候可以在家打滾吃垃圾食物,我們吵架的次數會減少百分之八十以上。

但我從不後悔成為母親。自己生的自己養,既然帶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有責任好好把他們拉拔大。我在還沒生孩子之前人生就已經很美好,他們並沒有「使我的人生更完整」。孩子帶給我的,是全然不同的風景和未知的挑戰,我很享受這段時時有驚喜(或驚嚇)的旅途。他們也讓我更有責任感、更有耐心、更加謙遜,更能體諒、更為別人著想,沒有他們,我不會是現在的樣子(可見本來有多差)。

午餐結束,父女倆走在前面,我需要靜一靜,一個人走在後面。叉燒突然回頭,跑過來牽著我的手。

「媽媽,對不起。」他小小聲地說。

他任性、我生氣 ,他道歉。這個戲碼在我們家像定目劇一樣,日復一日上演著。 我不會掩飾自己的脾氣,也無法當個政治正確的好母親,以孩子為中心,丟掉自己的情緒去「看懂孩子」、「聽懂孩子」,媽媽是人,媽媽的心情也需要被照顧,孩子也必須學著看懂我、聽懂我。

傻強說我就是給小孩太多選擇,所以女兒隨心所欲想怎樣就怎樣。老媽唸我太放縱,叉燒被寵壞,再不好好教,到時候收不回來。我從來不覺得父母應該緊抓著孩子不放,只要他們願意,可以隨時鬆開我的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選擇的人生,我無權作主。

「沒關係,原諒你。」

都說了是定目劇了,還能有什麼別的台詞?反正你不管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傻媽媽都會原諒你。而不論你決定去哪裡,跑到多遠的地方,想回來牽牽手的時候,媽媽永遠在這裡。

May 21, 2015

果園街




之前在「五十七街」文中提到找房子時在東村看過沒有浴室的公寓透明的淋浴間直接大辣辣立在廚房裡因為還沒有和未來室友坦誠相見的勇氣只好忍痛放生。2004年的夏天拿的是智障型手機無法像現在隨時打卡拍照所以沒圖沒真相。

這兩天在Streeteasy的電子報又見到了淋浴間在廚房的奇景月租$1795的一房公寓在曼哈頓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就算是這種荒謬的擺設也一定租得出去。一方面覺得紐約居大不易另一方面覺得紐約客真的好酷不論怎樣的環境我們都能找到生存的方式。

圖片來自 http://streeteasy.com/rental/1495167-rental-27-orchard-street-chinatown-new-york

果園街 (Orchard St.) 27號這個地址並不是我當初看的那間,卻感到似曾相識翻出資料夾裡的出生證明果然是傻強小時候住的地方他在兩歲時搬走其實已經不記得裡面的模樣但他說這種「淋浴間在廚房馬桶在房子另外一個角落」的格局其實一點都不稀奇他奶奶的(我沒說髒話)公寓就是這樣。果園街十九世紀初到二十世紀中是很多窮苦移民落腳的地方,早期生活條件極差浴室和馬桶這種現代化設備都是後來才裝設的因為管線限制的關係看來古怪的配置方式對他們來說根本見怪不怪。

現在的果園街早已不可同日而語歷史悠久的老舊公寓仍然存在也進駐了不少藝廊、酒吧、和餐廳當然還有一些新的住宅建案,過去和未來在這條街上交錯並存念舊的傻強曾想過要搬回去我們看了幾個新成屋但大都是兩房或是坪數非常小的三房連我這個蝸居慣了的台北人都覺得太擁擠最後還是沒有達成他的願望。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能移民到美加的都是社經地位比較高的家庭或者是「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留學生至少在八九〇年代的台灣多數是如此後來才知道紐約有好多生活在底層的藍領移民家庭。我的廣東話和公婆的英文無法讓我們暢所欲言傻強的小舅舅在紐約長大現在住芝加哥郊區我們難得相聚每次見到他都抓緊機會追問家裡的「野史」像是外公在多也街 (Doyer St.) 剪頭髮剪了多久才把外婆從太平洋的另一端接過來,一重逢就天雷勾動地火四十幾歲還意外懷了小舅舅。(覺得外婆身體好好)

每個移民都有自己的故事。我公公在中國餐館的窄小廚房炒了一輩子的菜婆婆在成衣工廠的縫紉機前踏過了青春用非常有限的英語字彙和會話能力在美國生活超過半個世紀沒存什麼錢沒過到什麼好日子一直到三個孩子都出社會才稍微鬆一口氣。他們來時的五〇年代不要說沒有網路連打越洋電話都過於奢侈更不可能沒事搭飛機回家探親。一旦決定移民,就幾乎等於是與家的親友永別,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勇氣把自己帶向全然的未知。


看著網頁上的租屋資訊想像我公婆和其他很多第一代的移民家庭帶著孩子,在果園街種下一個又一個的美國夢。我想像著這些人離背井的浪漫、憧憬、茫然、挫折、驕傲、和寂寞他們在果園街種下的美國夢,都開花結果了嗎?

May 8, 2015

自己的決定


上週日傻強去參加紐約市自行車馬拉松。我和孩子在家,他們說想到公園溜滑板車。春暖花開,我待在室內已經噴嚏打不停,完全可以預測到室外會有什麼後果,又不想壞了興致。

「這樣花粉過敏會更嚴重喔,還是想去嗎?」

「想去!」真是堅定不移。

我和尼歐各自吞了過敏藥才出門。結果不到一小時,臉上的所有的洞都奇癢無比,噴嚏連連,鼻水眼淚齊流,帶來的面紙即將用罄,鼻翼擤得破皮。

「媽媽,可以回家了嗎?」尼歐帶著腫得像鹹蛋超人的雙眼來找我。

「玩夠了?」

「我很不舒服,我想回家。」

「那你要問妹妹。」

叉燒沒有過敏,一臉還意猶未盡的樣子。但是見到老母和哥哥的慘狀,還是答應打道回府。小妞平常沒血沒淚,生死攸關之際還算有點良心,看來老奴這些年沒白伺候他。

要出門是孩子自己的決定,想回家也是,不強迫不委屈,心甘情願。

尼歐看起來乖,但內心倔強,要他表面聽話不難,但讓他真正心服口服卻不容易。而叉燒從不來陽奉陰違這套,一天到晚忤逆雙親,根據多位目擊證人的口述歷史,小女剛烈個性其來有自,至於是來自誰就不解釋了(咳咳)。為了這個家親子關係的和諧(也為了我的血壓),我盡量凡事讓孩子自己決定,在每次的選擇中慢慢學著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回想我爸媽一路走來,應該也是吞了很多血壓藥才把剛愎自用的女兒養大。高中的時候一天到晚有不同的男生送我回家,鄰居和管理員都通風報信過(九零年代的台灣民風保守,不像現在連光天化日下的車震秀都見怪不怪),老父老母從來沒有要我跟誰斷絕來往,不論是為了他們在街坊間的顏面或是我的成績。大學填志願時,我選的第一志願讓所有親友不解,爸爸跟我分析了利弊和日後他能幫忙或不能幫忙的地方,沒有一句話試圖說服我改變想法,而我當然也堅持了自己的決定。當年傻強求婚時,我才二十四歲,沒人看好,而媽媽在電話裡只說「我相信你的選擇和判斷。」

尼歐和叉燒在很小的時候就被賦予決定的權利,就算大部份根本是假權利。(比如說「要再玩五分鐘還是八分鐘?」而不是「還想再玩多久?」)不過,他們被呼嚨得開心,我也達到目的,皆大歡喜。

一兩歲的幼兒時期,我會把飯菜放進他們的碗裡,碗空了才能下桌,挑食或吃不完沒關係,另一個選擇是罰站到所有人都吃完並且餓到下一餐。想也知道,尼歐總是吃光光,而叉燒寧願罰站也不委屈自己的味蕾。現在他們可以自己決定要吃什麼才夾什麼,不過我不會因為孩子的喜好而調整菜色。叉燒厭惡青蔥,我不逼他就範,但是做菜該放蔥的時候絕不會少放,他有那個耐心慢慢把自己碗裡炒蛋的蔥挑出來,我就有那個毅力繼續放,兩條平行線也許永遠不會有交會的一天,至少母女倆都不需要為了對方改變。

穿著方面,之前已經聊過了。叉燒一歲半開始,就堅持自己挑選衣服,一身嚇人的粉紅粉紅粉紅、或全身有十種不同花色、或洋裝配運動鞋(對啦我知道現在很流行,但幾年前可沒這風潮),我都視而不見。剛開始還會因為天氣狀況而介入,不然小鬼生病,倒楣的也是老娘。他漸漸大了以後,不論是攝氏兩度只穿一件短袖T恤和外套,或者三十度大熱天穿著冬季的棉褲襪,都隨他高興,為娘的百分之百尊重他的判斷。

我的育兒風格並沒有比較高明,只是根據自己的成長經驗,加上剛愎自用的直覺,找到最適合我們家的方式。這種「讓孩子決定」育兒法(或任何其他方法),最困難的部份其實不是執行,是對於他人好心的關切充耳不聞。然而,如同我尊重孩子的自由意志,所有母親對於育兒大小事的自由意志也應該被尊重。

我這樣視花粉襲擊如浮雲,嗑過敏藥嗑到頭昏腦脹,雙眼和臉頰腫得像被家暴,只為了完成兩小去公園玩樂與溜滑板車的願望。將來我老了,他們應該也會無限期贊助頭等艙機票讓我常常回台灣玩樂吧。(想太多...。)(算了,不啃老就祖宗保佑了...。)

Mar 16, 2015

謝謝你,社會住宅。

傻強是住社會宅長大的。

紐約市的社會住宅從1930年代開始興建一大區一大區的蓋每一區都是有數棟高樓的集合住宅。咦怎麼聽起來和帝寶有點像?)後來衍生出很多社會問題因為低收入人口聚集大家一起向下沈淪成了犯罪大本營。傻強、強姊、和我公公都在自家電梯被搶劫過現在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七八零年代曼哈頓治安極差他們又住在低收入區的社會宅根本是犯罪蛋黃區。喂蛋黃區是這樣用的嗎!)後來政府不再蓋這種形式的社會宅,(但原有的仍存在且很多人申請等候名單長到要等上數年。改成其他方式像是可以自行和私人公寓租房子再各別發給租屋補助或是提供建商減稅方案但建商蓋好的住宅大樓其中有幾戶必須是社會宅。

這棟高級公寓裡面最便宜的單位要一百萬美金一房一廳),最貴的單位是兩千五百萬。但同棟大樓裡其中五十五戶「社會住宅」無隔間的套房房租只要$833一個月,(根據StreetEasy的搜尋這一區最便宜的電梯套房月租是$1850年收入不到五萬的四人家庭只要提出申請就有機會入住哈德遜河岸豪宅。

不過大樓內的游泳池、保齡球道、攀岩牆...等等公設只限一般住戶使用。不僅如此這間大樓在一樓的出入口之外又蓋了一個「窮門」讓一般住戶和社會宅住戶由不同大門進出。

第一次看到這個新聞時覺得很荒謬還忍不住對傻強數落了紐約客的傲慢。沒想到過不久我那個號稱「最美的風景是人」的家也有一群想築高牆的親。題外話,某幾位抱怨當初「花大錢」買房子現在卻變成廉租屋的美河市住戶人家兩千多萬美金的房子也是跟廉租屋當鄰居耶這樣有沒有覺得好過一點

社會住宅也許永遠不會有完全公平或皆大歡喜的完美政策但不論是任何形式,(自成一區、政府發放租屋補貼、或在一般住宅大樓中規劃幾戶出來。它的確有存在的必要性。當大部份人都買不起或租不起房子的時候社會真的能安定嗎

傻強一家五口就是靠著低廉房租的社會宅當年才能有穩定的落腳處。不然以我公公在中國餐館炒菜和婆婆在成衣工廠按件計酬的薪水即使是四十年前房價便宜到翻掉的下東城他們也住不起三房一廳的公寓。按照今天某些美和市居民的標準來看我公婆就是所謂「不用努力就有房子住的年輕人」。可是像他們這樣一輩子靠勞力賺錢在社會底層的第一代移民因為有社會宅才有了安定生活不需要顛沛流離避免因貧窮產生更多社會問題惡性循環。下一代的孩子獲得階級流動的機會進而回饋餵養他們長大的社會我想這才是社會住宅和各種社會福利最終的目的和美意。

美國萬萬稅,而每年稅季傻強叫苦連天時我都會跟他說他是靠別人的稅才能平安快樂長大的現在繳回去剛好而已。出來混遲早都要還啊
http://streeteasy.com/for-rent/lincoln-square/status:open%7Cbeds%3C1%7Camenities:elevator?sort_by=price_asc


Feb 12, 2015

像我這樣的媽媽


熬過了嬰幼兒階段的馴獸期,這幾年終於能開始享受育兒生活的樂趣。我既不是過度保護的直升機娘,也不是嚴峻要求的虎媽,更沒打算當孩子的避風港,我要成為他們的同伴,和他們一起成長。
像我這樣的媽媽,會在兒女上滑雪課時,也一起報名成人班,大家有樂同享有雪一起滑,在旁邊搖旗吶喊拍照遞水當啦啦隊的事我才不幹。像我這樣的媽媽,向兒子討教自己一竅不通的西洋棋,摸熟規則後,完全不顧母子情份,把傾囊相授的傻兒子打得潰不成軍大哭收場。像我這樣的媽媽,在女兒好不容易練成雙手側翻,對我宣戰時,立刻用完美的單手側翻讓他啞口無言。像我這樣的媽媽,就算知道泡麵有多沒營養,也會在偶爾的暴風雪假期,實現小孩吃泡麵的願望。像我這樣的媽媽,從不給孩子寫功課以外的練習題,不強迫他們超前進度學加減乘除ABCD,學校會教的留給學校就好,家裡是學生活和玩樂的地方。
像我這樣的媽媽,用直覺式育兒法一路過關斬將,有點剛愎自用有點自以為瀟灑。
像我這樣的媽媽,從沒想過要教孩子騎腳踏車,因為覺得「反正遲早都會」,所以一直沒放在心上。直到某天尼歐在郊區姑姑家看到車庫裡的腳踏車,主動表示想騎。我自知沒耐心,窩在客廳沙發看雜誌,偶爾從窗戶望出去,只見傻強亦步亦趨扶著,尼歐歪歪斜斜騎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父子垂頭喪氣的進屋。回家以後,好一陣子沒想起學騎車的事。趁著上週末又去強姊家玩,我提議再試試看,這次我自告奮勇下海教學,就不信學不會。
像我這樣的媽媽,教小孩騎車,絕不伸手幫忙。「腳蹬地滑出去,先不要踩,腳抬起來平衡就好!」「很好,就是這樣!現在,把腳抬高一點,你離地太近了!」「要蹬用力一點速度才夠啊,不要怕,越慢反而越難平衡!」「起來,你可以自己爬起來!」「滑出去以後試著把腳踩在踏板上!」「天啊你看前面,看要去的地方,不要看地上!」「用手煞車,不要用腳!」「對!就是這樣!很好啊!你做得很棒!」我高八度的嘶吼像不合時宜的煙火,劃破郊區天空的平靜。
「我可以跟阿丹表哥去結冰的湖溜冰了嗎?」尼歐把腳踏車牽回來,怯怯的問。
「為什麼不騎了?」
「你說我騎得很棒只是為了讓我好過,我知道自己爛死了。」 他噙著淚水。
「不行。我不允許你受到挫折就放棄,這是個很糟糕的習慣。」
剛剛那些昧著良心稱讚的謊言,因為不耐煩的語氣和不自覺提高的音量早就被他看穿。而我的耐心也早已超過極限,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想起自己六歲時,陪爸爸去新竹鄉下找朋友,大人聊天,我只能自己尋樂子。靠在牆邊的兒童腳踏車沒有輔助輪,我一個人硬著頭皮在偌大的三合院空地,跌跌摔摔,直到終於在院子裡直行、轉彎,還不怕死的騎到田和田中間鋪著水泥的窄小通道。如今看著尼歐輕手輕腳小心翼翼的練習,忍不住沒有母愛的想,這孩子怎麼一點都沒有遺傳到老娘的冒險精神和運動細胞?
我決定閉嘴,安靜的陪伴。離得遠遠,希望他沒有注意到我深鎖的眉頭和連假笑也裝不出來的臭臉。寒風中,他和那台他要把腳尖踮到最高才勉強碰得著地的腳踏車,在長長的車道上獨自重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和嘗試。
良久。
突然,這個沒有運動細胞的兒子,穩穩握著龍頭,踩上踏板,鍊條帶動齒輪,輪胎從容滾動前進,那麼理所當然,之前所有的掙扎和挫折都彷彿從未發生。
「看吧,媽媽知道你可以。」我微笑,同時覺得有點羞愧。
像我這樣的媽媽,原本幾乎以為自己吃了無敵星星可以一路輕鬆破關,又得意忘形的跌了一跤。在教兒子騎車的過程,原形畢露。我那麼努力和孩子一起玩樂一起瘋狂,自豪不是無聊的媽媽,其實只是因為我永遠學不會用一個照顧者的角色去呵護我的孩子,學不會當一個模範好母親。
幾年過去,他們已經懂得自己吃飯自己上廁所自己洗澡自己準備早餐,懂得面對情緒化的媽媽,而我還是一樣,沒有成長。也許我根本從未學會與孩子相處,是他們學會了與我相處。
睡前,尼歐來道晚安,我抱了抱他。
「對不起,下午對你大吼。」
「有嗎?」
「有啊。我又兇又沒耐心,是個很糟糕的媽媽。」
「你才不是。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媽媽。」他靠在我身上,手指玩著我頭髮,和小時候一樣。
像我這樣的媽媽,在養兒育女的路上,踩著跌跌撞撞的步伐,不但沒耐心還有後母的壞嘴巴,而尼歐始終無條件愛著我像個傻瓜。我輕輕摟著他,淚如雨下。


Nov 24, 2014

阿嬤與我的浪漫週記



三月飛了一趟台北看阿嬤。 

朋友開玩笑的說,「你都已經嫁人,是潑出去的水了,又有小孩要照顧,不需要趕回去吧?」 

當然不需要。回家,並不因為她是我阿嬤,不因為她是我父親的母親,不因為我是她生命的延續,不因為書上教我們要孝順,不因為我「應該」這麼做。阿嬤身邊有大姑姑、小姑姑、爸爸、媽媽、妹妹、和看護照顧陪伴,澳洲和密西根的表姊妹也陸續加入,再多一個我,錦上添花而已。不需要我,但我需要她,回家,因為我想再多看她幾眼。 

病床上,臉上和身上接著好幾條管子,每次吞嚥口水都是掙扎,五官糾結在一起,令人心疼。她倒是不以為意,問她痛不痛,她搖搖頭。像個聽話的小學生,吃藥、打針、抽血、量血壓、點滴換過一瓶又一瓶、白蛋白打完換肝腎特效藥,永無止盡的循環,她不以為苦。唯一抱怨過的,是醫院的伙食。

「阿嬤,好吃嗎?」

「不好吃。」

「為什麼不好吃?」

「沒味道怎麼會好吃?比監獄犯人吃得還差。」

「媽,你是吃過監獄的食物喔?」小姑姑反應很快。

「電視都有演啊,犯人都吃得很豐盛。」

「那不然你想吃什麼?」

「那杯珍奶拿過來『速』兩口。」她的眼珠如孩子般清澈了起來。

「阿嬤,你現在要忍耐,只能吃醫院幫你搭配好的東西,這樣才會很快出院,才可以去公園跟你的朋友『野馬』啊,要聽話喔。」

她沒回話,眼神瞬間黯淡下來,低頭默默又吃了幾片沒有調味過的、白白的青菜。她在當童養媳的時候,也是這樣嗎?遇到不喜歡的事情,不爭取不反抗,只要人家下了命令,她就照單全收嗎?逆來順受的習慣,是那時候養成的嗎?

你以為她肝昏迷三十個鐘頭,醒來才沒有多久,腦子不太清楚,所以任人擺佈,她又馬上證明自己的清醒。我們用大針筒吸出醫院給的罐頭乳製品,以準確測量、控制她喝的量,馬上被她制止。

「那個是弄屁股的耶!」前兩天也是用大針筒灌腸。

「弄屁股的那支在浴室裡,這支是新的啦。」媽媽趕緊進廁所拿出灌腸兇器來證明自己不是個謀財害命的媳婦,而我們已經笑倒在地上。

嬸婆來訪,見到我嚇一跳。

「阿嫂真好命,嫁到國外的孫女還回來照顧妳。」

「哪有,昨天中午跑去跟朋友吃飯,吃到下午三點才回來。」

「阿嬤妳都有在偷注意時間喔!怎麼這麼聰明!」我捧著她的臉又搓又揉,她要笑不笑的白了我一眼。

值大夜班的那一晚,不知道是時差,或者害怕自己睡著以後就完全不省人事,我躺在她旁邊的摺疊床,翻來翻去,拿起手機檢查郵件、看臉書,無法闔眼。她咳個不停,醫生說是併發肺炎,每隔幾分鐘就要起來幫她拍痰、漱口、擦護唇膏。我終於覺得有點睡意的時候,她開始歎氣,拍打自己的大腿。躺在另一邊,淺眠的大姑姑夜不成寐,起身。

「媽,怎樣啦?」要用吼的,耳背的她才聽得到。

「哪有怎樣?」她做出一個無辜的表情。

「要不要去散步?」

「好啊。」

我才知道小姑姑和看護為什麼會病倒。據說每晚都是這樣的戲碼。

凌晨三點,我和她手牽著手在病房外繞了一圈,見她還興致勃勃,又繞一圈。夜裡, 空氣中瀰漫著嗆鼻的藥水味和令人窒息的氛圍,走廊安靜得可怕,只有幾個沒關門的房裡傳來呼吸器發出來規律而單調的呼呼聲。護理站有幾個人在值班,低頭不知道寫些什麼。牆上貼了幾幅幾米的畫作,她像劉姥姥逛大觀園,一下子看畫,一下子看公佈欄,一下子去雜誌區秤體重。回到房間已經是四點多,我一路昏睡到早上八點,兩個表妹來接班。

當媽媽的這幾年常常覺得迷惘。我其實不是一個「享受」當母親的人朋友問我在這個角色裡獲得了什麼我答不出來。竟然是在榮總的七一病房,我發現自己過去六年的「訓練」終於派上用場。

換尿布絕對不是一個需要什麼高超技術的能力。我抵達台灣的時候,阿嬤意識已經很清醒,叫她腳開開、屁股翹起來、身體轉過去再轉回來,一口令一動作,比嬰幼兒還好控制許多。但是如果沒有過往那些跟屎尿搏鬥的經驗像我這種從小被寵到爬壁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八零後草莓族是不可能願意捲起袖子幫阿換尿布的更別說被她無預期的屎漿「顏射」還有辦法嘻嘻哈哈的當笑話講,而身為兇手的她似乎顯得毫無悔意,笑得比受害者更開心,原來我沒同情心的冷血基因是得自她真傳。

在榮總的一週但是快樂。說快樂因為那幾天海外娘子軍過境人手充足我不是孤軍奮戰。累有人一起扛好像就不這麼苦。加上可以名正言順的夫棄子從一成不變的生活裡逃開呼吸不同的空氣,再怎麼說都是非常難得的假期。家裡從老到少的女人輪流陪阿嬤,有聊不完的八卦,講不完的壞話,我們從早到晚不知節制的高聲大笑,最後還放肆的帶了滿桌的食物在房裡開起派對。台北,連日的陰霾,但阿嬤的病房成了最溫暖的所在。當然,跟她總要求把空調開到攝氏三十度也有點關係。

醫生說她的身體已是殘燭,剩下兩週可活,且很少有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活著走出醫院。她靠著不認輸的勇氣和倔強的求生意志,咬牙讓微光持續在風中搖曳,我才得以有幸,自私而貪婪的,讓這盞溫熱,再多陪伴我一些時間。事實上,她後來不但活著出了院,那兩週變成了兩個月,還週週跟兒女出去郊遊。

阿嬤終究是離開了, 而關於她的記憶會留在心裡。我會記得我說她比嬸婆漂亮的時候她罵我三八卻藏不住笑到要裂開的嘴角我會記得她任性翻白眼生氣的表情,我會記得她流氓婆的坐姿,我會記得她三更半夜在病房外面散步不忘先梳頭的愛美精神,我會記得,她是如何奮勇作戰直到最後一刻,優雅走向生命的盡頭。

這一仗的美好,我們都會記得。

原文2012年6月6號刊登於無名小站。

Nov 3, 2014

關於教養,我想說的是...



我曾經覺得自己超會養小孩。

當時非常年輕,在幾乎沒有任何家人後盾,沒有朋友可以討論和請教的情況下,一邊摸索一邊帶孩子。除了剛出生時,好傻好天真的相信「沒有奶不夠的媽媽」,差點把親生兒子餓死,(說到餵母奶,本人也有一拖拉庫的心得,下次再聊。)之後就游刃有餘,傳說中的天份型阿母來著,不多生幾打根本是暴殄天物。

尼歐四週大的時候睡過夜。一歲半之前沒生過病(第一次生病是在托兒所被傳染)。如果不是肚子餓或想睡覺絕不哭鬧,從沒有只是需要討抱抱的咿咿唉唉。完全不挑食。不怕生,誰抱都笑嘻嘻。不需要陪睡哄睡,時間到了放進嬰兒床自己摸摸玩玩就睡著。不論在家或出門吃飯都乖乖坐在嬰兒車或嬰兒椅,抱著吃飯或追著餵飯這種事情從不曾發生。不黏娘,我的嬰兒背巾只用過一次,他到哪裡都是靜靜的待在推車裡。

現在的尼歐,功課不用操心,彈琴不用人催,考試自己準備,早上會幫自己和妹妹張羅早餐,爸爸出差時會幫媽媽洗碗,升一年級的暑假開始讀哈利波特,那年年底七集全部閱畢。他最讓老娘生氣的事情,是邊吃飯邊看書。

我很想胸有成竹的告訴大家如何第一次當媽媽就上手,也很想自我感覺良好的教各位如何養出來報恩的孩子。

如果尼歐在一歲半之後沒有大失控。

至少有兩年,我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母親。那段時間帶著小孩不論去哪裡都覺得戰戰兢兢。我的人生再也無法自己控制,因為有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會摧毀我的驕傲、我的從容、我的理智。尼歐只要一哭鬧,我就覺得所有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在盯著我,每個不相干的路人都有資格在與我的孩子接觸三分鐘之內,評斷我作為母親,甚至作為一個人的價值。我在現實生活中不斷改寫「羞愧」的定義,在網路上又三天兩頭看到所謂媽媽勝利組的育兒文,每一個陌生人的眼神和每一篇教養文的內容,都像在鄙視我這個教子無方的魯蛇媽媽。

我終於徹底覺悟,試著不去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停止用批判的眼光對待自己和他人。

成長過程中,我們都太習慣依賴「榜樣」。學生時期,選模範生,彷彿真的有一種模範學生的樣貌可以去仿效。申請學校時寫自傳,跟學長姊或Google大神借範本。我們專心閱讀成功人士的專訪,試著為自己複製相同的路徑。有一天我們成了母親,走向一個全然未知的領域,想當然需要一個教養小孩的範本,才不至於手足無措。

很遺憾, 孩子出生時並未隨身附贈使用手冊,養育孩子也沒有任何公式可以套用,教養永遠不會是一加一等於二那樣的必然。適合他人的,不一定適合你,所謂的專家言之鑿鑿,你就算如法泡製也未必得到相同的結果。星座文還會把人分成十二種類型,大部份的育兒文則完全沒有考慮到每個家庭的背景、父母親的個性、和孩子的差異,讓所有的爸爸媽媽誤以為這世界上有一種完美的育兒法可以教出完美的孩子。

別管什麼百歲醫師還是親密育兒了,你聽過「直覺育兒法」嗎?對,老娘剛剛發明的。最好的教養不是相信孩子的能力,而是相信自己身為父母的能力。養兒育女的方式,無所謂對錯(除了比較極端的例子之外),沒有任何人需要被指導如何「正確」養育自己的小孩。我矛盾的夾在體罰世代和獎杯世代之間,又在東方的挫折教育中成長,在西方的鼓勵教育裡養孩子,但我相信自己可以摸索出一條獨一無二的為母之路。專家的長篇大論和教養文再多的沙盤推演,還不如回到最原始的地方,關起門在家裡靠著親子之間的互動,「客製化」育兒。

養小孩不是打魂斗羅,沒有捷徑,沒有祕笈,也沒有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我不是專家,但我用直覺和經驗(還有過量的咖啡因)破了很多關,以後還有更多的關要闖。母親之路尚未成功,事實上,這條路也不會有成功的一天。但每次的失敗都值得珍惜,每個和孩子相處的挫折和碰撞,都會成為我的養分,讓我在當媽媽的路上能夠更自在的面對下一個未知的困境。

做父母不容易,而教養從來就沒有誰比較高明,我們都需要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