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17, 2014

偽。深夜食堂


圖片來自Momofuku的臉書專頁

昨天突然覺得反胃兼胸悶傻強買回來我平時最愛的鍋貼和酸辣湯我一口也不想碰。老公小孩在客廳吃晚餐享天倫我獨自窩在床上看胡淑雯的小說。

傻強給小鬼洗澡陪他們上了床回到主臥室悄悄的問了聲「你還好嗎哪裡不舒服」我把書擱著起身套上薄毛衣和運動褲他一臉驚恐看著老婆。

「你要去哪裡
「吃東西。」
「我有給你留晚餐。」
「不想吃那些。」
「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

只是需要呼吸新鮮空氣。

漫無目的不曉得要走去哪也不確定可以找誰。真的家破人亡還是什麼生死攸關的事情當然有人能靠但這種無病呻吟的時刻絕對不好意思約朋友出來。我在紐約的朋友大部分都有家室天黑了以後就是屬於另一半和孩子的就算孤家寡人一通臨時電話就要對方出門吃飯也未免太過沒禮貌。而這近乎漠然的「禮貌」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已經離開了故和童年。這裡沒有人會冷不防的按電鈴跟你借蔥你的孩子不會像你小的時候一樣自己登門拜訪鄰居「陳媽媽我可不可以來你家跟小郁玩」也沒有人會在最後一刻才傳簡訊問你要不要出來喝東西。所謂的文明就是大家都很忙、都有很多私事每一餐飯和每一次的聚會都要先預約、預約、預約。

想起來六月回台灣奔喪總共只待了六十個鐘頭既悲傷又快閃的行程理應沒人會來打擾。而阿秀在週日晚上九點打電話到家裡問我要不要出來。我其實不太記得他到底是「問」還是直接「叫」我出來。前一天剛剛辦了告別式再加上時差昏頭昏腦的本來打算刷完牙就要睡覺。下一刻我已經坐在東區巷子裡的餐廳聊到餐廳打烊還轉戰到充斥著大學生的茶街凌晨四點才返家洗個澡直接出門趕八點鐘的飛機回紐約。

這樣「失禮」而「不失禮」是靠著很多年的默契和對彼此的熟悉累積來的。他知道我就算家裡死人還是可以出門酒肉也清楚我雖然在某些人眼中冷漠又難相處他依然可以在不適當的時間找我出門而不被白眼。也許禮貌與否從來就不存在於事件本身而是取決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走在曼哈頓的街頭十月的夜風吹得頭有點痛。今晚吃Momofuku好了。

等候的人群擠滿了店門口我因為單槍匹馬只等了十五分鐘。帶位的妹妹領著我和另一個也是「一位」的小姐到開放式廚房前的長桌。相鄰的我們各自點了拉麵彼此眼神交會他伸出右手「我是瑪姬你好。」

我微笑與他握手自我介紹。

「我是加州人來出差。你來自紐約嗎

突然不知該如何回答。從來不會說自己「來自紐約」可是相對於出差的加州人來說我又好像的確是本地人。

「我住這裡不過我是台灣人。」

等待上菜的時間我們有一句沒一句的閒扯。我以在地人的身分分享自己的餐廳口袋名單他認真的在iPhone上抄起筆記。身為一個FOB我常常聊天聊到語塞但說到美食總能淘淘不絕也讓我的深夜食堂不至於太過寂寞。

十年修得同船渡我和這並肩吃麵的瑪姬上輩子起碼也修了三五年吧。

吃握壽司的時候喜歡坐吧台看師傅表演聽師傅講古口眼耳之慾一次滿足。吃拉麵坐吧台倒是第一次。

這裡的「師傅」恐怕沒時間跟客人有什麼互動。三個廚師一個做開胃菜章魚看起來Q嫩彈牙),一個煎豬肉Momofuku 的割包是招牌菜),一個煮麵時間沒掌握好拉麵就要變油麵了。幾個爐子同時噴著白煙廚師們手沒停下來過像被按了快轉鍵翻面、起鍋、加醬汁、配料熟練到不須經過思考反射似的動作之快狠準倒也讓我看得津津有味。

廚房是打仗般的光景座位區更不遑多讓震天價響的背景音樂裡人客和朋友嘻笑喧鬧。室外只有攝氏十度室內如鬧哄哄的火爐。原來平常孩子睡了以後我一個人安靜上網的時刻夜幕的另一頭竟如此波濤洶湧當我以為一天即將結束對很多人來說美好的夜晚才正要開始。不過幾年的時間這樣的作息好像已經離得很遠遠到努力回想也幾乎要想不起來的距離。

肥滋滋的豬五花永遠是拉麵的最佳拍檔我維持著一貫沒水準的吃相狼吞虎嚥吸哩呼嚕一下子已經整碗見底留下孤單的一顆水波蛋。要不讓這顆脆弱的小白在吃麵的過程中被戳破而蛋液在湯汁裡消失於無形可是需要功夫的。我小心翼翼留了全蛋最後再以恭敬謹慎的態度完整將它送入嘴裡蛋黃的香甜瞬間在口腔中蔓延開來於每一個齒縫間迅速流竄一碗拉麵的滋味到此才算完整。

結了帳與我萍水相逢的麵友瑪姬還抱著碗公細嚼慢嚥我拍拍他「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一個人走進東村的黑暗裡。

氣溫驟降我把外套的帽子拉上在路口拐彎到功夫茶買了一杯熱的「綠蛙撞奶」其實就是牛奶加綠豆和珍珠。熟門熟路毫無猶豫十足紐約客的模樣手上的飲料卻又洩露了台妹的真實身分。

散步回家個街口的距離我又重新細細品這個讓當年二十歲的我一眼就愛上的城市。如此骯髒如此吵雜如此真實如此迷人。

我的偽深夜食堂之旅跟天天開心大嬸洩露年齡了一樣咻一下就結束進了門傻強在沙發上等著牆上的鐘顯示為剛過十點。

真正的深夜食堂恐怕都還沒開門營業吧。


原文2012/10/11上刊於無名小站。

Oct 2, 2014

急什麼?慢慢來就好。

在超市遇到叉燒同學的媽媽,寒暄了幾句,突然問我叉燒有沒有去上寫作班還是在家特別訓練他。「我在教室外面佈告欄看到他的文章,讓人驚艷。」

「確定是我女兒?你根本分不出來我們亞洲人誰是誰吧?」
「天啊,我是認真的好嗎!」
「你在說那個上星期還因為 d b 傻傻分不清楚而被我咆哮的女兒?」

我常常被問如何培養尼歐的閱讀和寫作能力,沒想到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叉燒也會有這麼一天。養兩個小孩最有趣的地方之一,就是可以看到出自同一工廠的產品差異。叉燒的語文能力完全比不上哥哥同齡時期,而尼歐的四肢協調性從跳舞到拿筷子都遠遠落後妹妹。

下流媽應該算虎媽那掛的,常常語重心長要我好好鞭策女兒,不要太過放任。而我總是當耳邊風,心想慢慢來沒關係,只要沒有落後到被留級就好。

美國的大班就算小學的正規教育了。去年剛開學,新生家長聚在一起聊天,問到彼此孩子是否會閱讀,有媽媽說兒子已經在唸 Chapter Book(章節書,不是給幼兒讀的圖畫書)。

「小女是文盲。」我回。
「真的?」
「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一個大字都不識。」這算大義滅親嗎?
「那你不會擔心他在這個學校跟不上?」
「不會。」這位太太倒底哪來的自信?

我不知道是對叉燒有信心,還是對老師有信心,總覺得慢慢來就好,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家走路五分鐘就到 Kumon (美國的連鎖補習班),從來沒想過要把女兒送去那裡加強閱讀。後來,他順利升上一年級,沒有被留級,證明我的放心是對的。

*註:謝謝臉書上的 Chiapei Chang 和在這篇網誌留言的 Family can be forever 網友指正,Kumon 並不是美國的連鎖補習班,而是來自日本的公文教育。

買完菜回家,我拿出大班結業時發回的寫作本。(他們所有寫作都在學校完成,暑假前才全部帶回來。) 裡面有從九月初到五月底每週一寫的「週末情報」。

第一週,叉燒惜字如金,只寫了三個字母 "EDS"(其實我不確定是 E 還是相反的 3),這是猜謎遊戲嗎?老師人很好的給了 "Super!" 的評語,果然是愛的教育。最後一週,寫了長篇大論,錯字很多,雖然內容完全是流水帳,但顯然和第一週的三個字母已不可同日而語。

美國人講話都特別誇張,三分沒捧成九分會死。我沒看也知道同學媽媽說的那篇文章不會有什麼過人之處,而且百分之百確定,裡面一定有拼錯字。不過那本週末情報已經讓我看到他一年內的成長,我不在乎他有沒有進度超前,是不是比別的同學寫得更好。

每個孩子都踩著獨一無二的步伐,用自己的速度往前進,人生不是馬拉松,不必贏在起跑點,更不需要贏在終點,可以跑向任何地方,可以跌倒了再繼續。


急什麼?慢慢來就好。

                                    Weekend News 9/9/13

                                   Weekend News 5/27/14 



Sep 26, 2014

親愛的,護照過期了。


出門時,管理員替我們把行李搬上車。

「去旅行?」
「我們要去坐飛機!」叉燒語氣裡有藏不住的興奮。
「我可以跟你們去嗎?」
「不行。」小妞渾然不知等一下就要樂極生悲。

在車上,我把裝著護照的小包包拿出來,確認三個人的護照都帶齊。想到什麼似的,順便瞄了一下到期日,悲劇就是在此時發生的。

「誒,那個,女兒的護照,過期了。」
「啊?那是什麼意思?那怎麼辦?還能飛嗎?」
「不能吧。」
「那,還要去機場嗎?」

我們決定掉頭,叉燒當場崩潰大哭。前後不到半小時已經回到家門口,同一位管理員,把行李從後車廂拿出來,很識相的一句話也沒問。

我打電話給華航,確定護照過期不能飛,也無法在機場辦急件。(這還需要確認嗎?太太你有事嗎?你爸是副總統嗎?)然後打給旅行社,小姐說會試著幫我們改期,但六月底旺季,很多班機都是滿的,所以也不能保證這幾天就有機位。然後給了我紐約護照中心的電話,「先預約,如果拿到的時間太晚,就去預約康州的。」

那天是星期六,不管要辦什麼文件,最快也得等到週一。預約電話是二十四小時語音專線,我拿到的時間在週二中午。還算幸運,不用跑一趟康州。

在美國辦護照其實很方便,直接去郵局填表郵寄,幾個星期就可以拿到。萬一遇上像我這種不能等的情況,就帶著需要的表格、身分證明文件、大頭照兩張、現金或信用卡、和兩週內就要出發的旅遊證明,再到離家最近的護照中心辦理即可。兒童辦護照需要本人和父母同時出席,如果父母其中一人無法前往,必須再另外填一張同意書,簽名並公證。

星期二,我們一家三口在接近中午時到達護照中心,外面有很多人在排隊。後來才知道,如果沒有預約(或約到的時間不是自己想要的),也可以大清早就去站崗。通常會視情況開放名額給沒有預約的早起鳥兒,不過就要看你運氣好不好和排隊排得夠不夠前面了。

一定要記得,先把肚子填飽。進入大樓之後,就是無止盡的等待,而且不能攜帶食物和飲料。

雖然有預約,但在第一個窗口確認資料帶齊後,還是等了超過三個半個小時,才輪到我們辦理。

「好了,一個鐘頭後可以去旁邊那個房間領新護照。」

一整天只喝了咖啡的傻強無奈的取消一個公司重要會議,然後走出大樓跟小販買了熱狗三明治,站在路邊嗑完,再一個人回去等護照。已經過了放學時間,我帶著叉燒直奔尼歐學校。

五點鐘,傻強傳來簡訊,「拿到了。」

旅行社已幫我訂到星期四的機位,我立刻打電話去開票,付了差價和罰款。還好是回台灣過暑假,雖然比原定計畫遲了五天飛,但大致上並不影響兩個月的假期。

老媽搖搖頭,「太離譜。」

傻強輕嘆了一口氣,「專心,你每次恍神不專心的時候我就會破財。」


Sep 24, 2014

泡麵


晚上八點半,小孩不省人事,我下班。

突然想吃微熱山丘的鳳梨酥,才發覺中秋節已經過了很久。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養成吃宵夜的習慣,湯圓、洋芋片、冰淇淋、炸雞塊、蛋糕,配上各式各樣的茶或果汁,甜的鹹的熱量高的低的,幾乎是生冷不忌來者不拒。倒也不真的餓,只是在這短暫的半小時,不會每兩分鐘有人大完便要擦屁股,有人想寫 Colorado 但不知道第一個字母是C還是K,有人剛完成一張曠世鉅作自畫像要我欣賞,有人被親妹妹揮了一拳哭著來告狀。我可以不受干擾,不需要考慮營養價值和正當性,盡情享用垃圾食物,這是身為母親僅存少數小小的任性。

冰箱裡,一包起司條、一袋迷你紅蘿蔔、一盒蛋、兩瓶鮮奶、四杯優格,右手邊架上是瓶瓶罐罐的醬料和從台灣偷渡來的肉鬆。再打開存放乾糧的櫥櫃,今晚決定臨幸泡麵。

泡麵,又稱方便麵或公仔麵。 平時半夜肚子餓就拿來擋,戰時還可當存糧,含有各種化學添加物所以料少而味香,拜大量防腐劑所賜保存期限長,被奉為家庭必備良品當仁不讓。

本人資質駑鈍,像樣的菜做不出幾道,但對於煮泡麵可是有一定的堅持。水量多少,何時放調味料,何時下麵,麵該煮多久,何時打蛋,都是學問。懶媳婦如我,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坐著,短短兩個街口也要搭公車,沒出門的話一天不洗澡也無妨 (真的跟網友掏心掏肺來著), 卻願意多花五分鐘在瓦斯爐前煮泡麵,除非太累否則絕不走捷徑直接用開水泡。

有一陣子對辛拉麵上癮,研究出來黃金配料是起司、尼歐韓國女友之一的家傳泡菜、辛巴樂香腸數片丸子或水餃有時也一起同歡)、青江菜、最後打上一顆荷包蛋,然後立即關火,吃的時候才會有香滑的蛋黃流出來。這夜半的辛拉麵,曾經讓我和傻強從剛開始相愛共享,到後來因為分贓不均,差點大打出手發生家庭人倫悲劇。那次以後就學乖了,一人一碗恰恰好。

註:加牛奶也是很流行的吃法,但個人覺得奶味太重且辣味被稀釋太多,不對我胃口。

煮一碗好吃到讓夫妻失和的泡麵,是家傳的驕傲顯示為自我感覺良好的主婦,煮泡麵倒底有啥好得意? 所有的功夫都是師承老父,而那也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爸爸唯一會做的「家事」。清晨、下午、半夜,無論什麼時間,只要我開口,他就會去幫女兒煮泡麵。

高三模擬考的前一天,我的歷史課本連翻過的痕跡也沒有,呈現九成九新的狀態,就算要抱佛腳恐怕也會被佛一腳踢開。索性走出房門。

「我現在不想念書而且肚子很餓。」

抱父腳比抱佛腳有用多了,五分鐘後我面前就出現一碗熱呼呼的滿漢大餐蔥燒牛肉麵。吃完父女倆在家附近散步,夜黑如墨,我們並肩走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什麼已經沒印象,只記得他身上令人熟悉又安心的菸味,那是我現在常常想念的味道之一。

「好了,回家。書沒念,至少要睡飽。」他說。

那次考試成績在全校一類組不到七百個學生裡,排第五百多名,考得比我差的應該都是體保生。自己覺得挺可笑,爸爸倒是不在乎的樣子。

一直是這樣,他好像對我沒什麼期望。

多年以後,我在地球的另一端,剛念完研究所第一個學期。人生各方面都走到瓶頸年輕人瓶頸總是異常的多,覺得再也無法繼續下去,思考著是不是應該放棄學業,包袱款款回台灣。

「想回家就回家吧。」越洋電話那頭老杯無所謂的說。

誒哪有這種爹,專門鼓勵女兒幹些沒出息的事。

我留下了。雖然也沒變得比較有出息。可是我知道,無論我做什麼決定,永遠都有一個後盾無條件在背後罩著。所以我不想勉強的時候就不需要勉強,不需要虧待自己,可以表現得很軟弱,可以從心所欲,可以這麼沒出息還這麼理直氣壯。原來他不是對我沒期望,只是更捨不得看到女兒不快樂。就像陳昇用那不經意的語氣唱著外頭生活那未快活就要趕緊趕緊轉來去。」

麵煮好了,我在湯裡放兩條花蓮來的剝皮辣椒。

「老婆,可以分我吃嗎?」傻強虎視眈眈。
「辦不到。」

這碗前世情人的味道,我要一個人品嘗。


原文刊登於2011114號無名小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