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26, 2014

親愛的,護照過期了。


出門時,管理員替我們把行李搬上車。

「去旅行?」
「我們要去坐飛機!」叉燒語氣裡有藏不住的興奮。
「我可以跟你們去嗎?」
「不行。」小妞渾然不知等一下就要樂極生悲。

在車上,我把裝著護照的小包包拿出來,確認三個人的護照都帶齊。想到什麼似的,順便瞄了一下到期日,悲劇就是在此時發生的。

「誒,那個,女兒的護照,過期了。」
「啊?那是什麼意思?那怎麼辦?還能飛嗎?」
「不能吧。」
「那,還要去機場嗎?」

我們決定掉頭,叉燒當場崩潰大哭。前後不到半小時已經回到家門口,同一位管理員,把行李從後車廂拿出來,很識相的一句話也沒問。

我打電話給華航,確定護照過期不能飛,也無法在機場辦急件。(這還需要確認嗎?太太你有事嗎?你爸是副總統嗎?)然後打給旅行社,小姐說會試著幫我們改期,但六月底旺季,很多班機都是滿的,所以也不能保證這幾天就有機位。然後給了我紐約護照中心的電話,「先預約,如果拿到的時間太晚,就去預約康州的。」

那天是星期六,不管要辦什麼文件,最快也得等到週一。預約電話是二十四小時語音專線,我拿到的時間在週二中午。還算幸運,不用跑一趟康州。

在美國辦護照其實很方便,直接去郵局填表郵寄,幾個星期就可以拿到。萬一遇上像我這種不能等的情況,就帶著需要的表格、身分證明文件、大頭照兩張、現金或信用卡、和兩週內就要出發的旅遊證明,再到離家最近的護照中心辦理即可。兒童辦護照需要本人和父母同時出席,如果父母其中一人無法前往,必須再另外填一張同意書,簽名並公證。

星期二,我們一家三口在接近中午時到達護照中心,外面有很多人在排隊。後來才知道,如果沒有預約(或約到的時間不是自己想要的),也可以大清早就去站崗。通常會視情況開放名額給沒有預約的早起鳥兒,不過就要看你運氣好不好和排隊排得夠不夠前面了。

一定要記得,先把肚子填飽。進入大樓之後,就是無止盡的等待,而且不能攜帶食物和飲料。

雖然有預約,但在第一個窗口確認資料帶齊後,還是等了超過三個半個小時,才輪到我們辦理。

「好了,一個鐘頭後可以去旁邊那個房間領新護照。」

一整天只喝了咖啡的傻強無奈的取消一個公司重要會議,然後走出大樓跟小販買了熱狗三明治,站在路邊嗑完,再一個人回去等護照。已經過了放學時間,我帶著叉燒直奔尼歐學校。

五點鐘,傻強傳來簡訊,「拿到了。」

旅行社已幫我訂到星期四的機位,我立刻打電話去開票,付了差價和罰款。還好是回台灣過暑假,雖然比原定計畫遲了五天飛,但大致上並不影響兩個月的假期。

老媽搖搖頭,「太離譜。」

傻強輕嘆了一口氣,「專心,你每次恍神不專心的時候我就會破財。」


Sep 24, 2014

泡麵


晚上八點半,小孩不省人事,我下班。

突然想吃微熱山丘的鳳梨酥,才發覺中秋節已經過了很久。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養成吃宵夜的習慣,湯圓、洋芋片、冰淇淋、炸雞塊、蛋糕,配上各式各樣的茶或果汁,甜的鹹的熱量高的低的,幾乎是生冷不忌來者不拒。倒也不真的餓,只是在這短暫的半小時,不會每兩分鐘有人大完便要擦屁股,有人想寫 Colorado 但不知道第一個字母是C還是K,有人剛完成一張曠世鉅作自畫像要我欣賞,有人被親妹妹揮了一拳哭著來告狀。我可以不受干擾,不需要考慮營養價值和正當性,盡情享用垃圾食物,這是身為母親僅存少數小小的任性。

冰箱裡,一包起司條、一袋迷你紅蘿蔔、一盒蛋、兩瓶鮮奶、四杯優格,右手邊架上是瓶瓶罐罐的醬料和從台灣偷渡來的肉鬆。再打開存放乾糧的櫥櫃,今晚決定臨幸泡麵。

泡麵,又稱方便麵或公仔麵。 平時半夜肚子餓就拿來擋,戰時還可當存糧,含有各種化學添加物所以料少而味香,拜大量防腐劑所賜保存期限長,被奉為家庭必備良品當仁不讓。

本人資質駑鈍,像樣的菜做不出幾道,但對於煮泡麵可是有一定的堅持。水量多少,何時放調味料,何時下麵,麵該煮多久,何時打蛋,都是學問。懶媳婦如我,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坐著,短短兩個街口也要搭公車,沒出門的話一天不洗澡也無妨 (真的跟網友掏心掏肺來著), 卻願意多花五分鐘在瓦斯爐前煮泡麵,除非太累否則絕不走捷徑直接用開水泡。

有一陣子對辛拉麵上癮,研究出來黃金配料是起司、尼歐韓國女友之一的家傳泡菜、辛巴樂香腸數片丸子或水餃有時也一起同歡)、青江菜、最後打上一顆荷包蛋,然後立即關火,吃的時候才會有香滑的蛋黃流出來。這夜半的辛拉麵,曾經讓我和傻強從剛開始相愛共享,到後來因為分贓不均,差點大打出手發生家庭人倫悲劇。那次以後就學乖了,一人一碗恰恰好。

註:加牛奶也是很流行的吃法,但個人覺得奶味太重且辣味被稀釋太多,不對我胃口。

煮一碗好吃到讓夫妻失和的泡麵,是家傳的驕傲顯示為自我感覺良好的主婦,煮泡麵倒底有啥好得意? 所有的功夫都是師承老父,而那也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爸爸唯一會做的「家事」。清晨、下午、半夜,無論什麼時間,只要我開口,他就會去幫女兒煮泡麵。

高三模擬考的前一天,我的歷史課本連翻過的痕跡也沒有,呈現九成九新的狀態,就算要抱佛腳恐怕也會被佛一腳踢開。索性走出房門。

「我現在不想念書而且肚子很餓。」

抱父腳比抱佛腳有用多了,五分鐘後我面前就出現一碗熱呼呼的滿漢大餐蔥燒牛肉麵。吃完父女倆在家附近散步,夜黑如墨,我們並肩走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什麼已經沒印象,只記得他身上令人熟悉又安心的菸味,那是我現在常常想念的味道之一。

「好了,回家。書沒念,至少要睡飽。」他說。

那次考試成績在全校一類組不到七百個學生裡,排第五百多名,考得比我差的應該都是體保生。自己覺得挺可笑,爸爸倒是不在乎的樣子。

一直是這樣,他好像對我沒什麼期望。

多年以後,我在地球的另一端,剛念完研究所第一個學期。人生各方面都走到瓶頸年輕人瓶頸總是異常的多,覺得再也無法繼續下去,思考著是不是應該放棄學業,包袱款款回台灣。

「想回家就回家吧。」越洋電話那頭老杯無所謂的說。

誒哪有這種爹,專門鼓勵女兒幹些沒出息的事。

我留下了。雖然也沒變得比較有出息。可是我知道,無論我做什麼決定,永遠都有一個後盾無條件在背後罩著。所以我不想勉強的時候就不需要勉強,不需要虧待自己,可以表現得很軟弱,可以從心所欲,可以這麼沒出息還這麼理直氣壯。原來他不是對我沒期望,只是更捨不得看到女兒不快樂。就像陳昇用那不經意的語氣唱著外頭生活那未快活就要趕緊趕緊轉來去。」

麵煮好了,我在湯裡放兩條花蓮來的剝皮辣椒。

「老婆,可以分我吃嗎?」傻強虎視眈眈。
「辦不到。」

這碗前世情人的味道,我要一個人品嘗。


原文刊登於2011114號無名小站。

Sep 23, 2014

菸的二三事

我是個菸齡近三十年的資深二手菸槍,從娘胎就開始吸菸吸到大。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自己雖然不抽菸,但也並不痛恨菸味,不追著癮君子喊打,不像吾友阿珠一樣覺得哈菸是人格的嚴重缺陷。

每個地方都有特殊的味道。我的嗅覺記憶裡藏著巷口鹽酥雞攤的油炸味,行天宮香爐的嗆鼻味,錢櫃裡菸、酒和空調的混合味,午後下過雨的清新味,大學時系館的木屑味,還有家裡長久揮之不去的菸味。每天早上爸爸在馬桶上叼菸看報,我在他旁邊若無其事的刷牙洗臉,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妥。全家吃完晩餐後,他的手放下筷子幾乎像接力賽般立刻拿起打火機點菸,眼神一下子迷濛起來,真正是飯後一根菸快樂似神仙。

我就是在這樣一個所謂不文明的家庭長大的。

國中時期曾經希望老父戒菸。你知道青春期的女生通常比較那個一點,有一套自認為完美的是非觀念,相信世事非黑即白,覺得好男生一定要高大、帥氣、會唸書、愛運動、不菸不酒不嫖不賭、不說謊、有禮貌、興趣是扶老婆婆過馬路。我當時除了口頭勸誡之外,最激烈的手段不過就是偷偷把他口袋裡剩下的半包菸丟掉,他不罵也不問,再買就是,然後我再丟他再買。

我終於決定放棄要他戒菸的念頭。大約是那個時候,我有了一個很重要的覺悟,那就是千萬不要以為你有能力改變一個男人,不論他有多愛你。

一直到現在,每次回台灣總會從機場帶上一瓶 Johnnie Walker 給阿公,一條 Davidoff 孝敬爸爸。不知道阿公算不算酗酒,他的意識一向清醒,威士忌照三餐灌,卻沒看他喝醉過。但幾年前耳朵開刀,一般劑量已經麻醉不了他,當場疼得國罵狂飆,並痛定思痛決心不再天天豪飲,兩個星期不到又故態復萌。

這麼不正經的家庭恐怕也不多見,長輩如此殘害身體,晚輩不但不盡孝道幫忙戒除壞習慣,還變相鼓勵。我很膚淺,深信愛一個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對方開心,不來「都是為了你好」這套。不過對於未成年兒女那當然又是另一套標準,最起碼兒子早上賴床說他好累學校不好玩想在家照顧妹妹的時候,抓著棉被在地上翹屁股不肯起來的模樣就算再惹人憐愛,也不能心軟順著他的意要怎樣都沒關係你快樂我就高興吧。

爸爸升格成阿公以後,菸還是照抽,家裡面卻不再煙霧瀰漫。

六月天的台灣潮濕悶熱,飯後我們在門窗緊閉的冷氣房裡吃荔枝芒果,陽台則是老爸的小天堂,一轉頭就可以看見紗窗外頭髮灰白的歐吉桑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拿電蚊拍另一手夾著菸吞吐著。我突然有點覺得過意不去,瀟灑慣了的他從來不因任何人委屈求全,現在卻為了一年才出現一次的孫子孫女,自願與囂張得幾乎要開起派對的蚊蟲共處。

這幾年全世界聞菸色變,香菸已經和嬰兒配方奶一樣,成了二十一世紀十大毒藥之一。所以當我透露枕邊人也抽菸時,每個人包括強姊都用像是在浴缸裡看見大象的表情問道:「你竟然允許?」

傻強窮了半輩子,上大學之前,跟女明星一樣不知道吃飽是什麼感覺所以大學時期在學校餐廳打工就是為了天天吃到飽),更遑論有機會有時間去培養什麼所謂的正當興趣。如今養了三隻無生產能力嗷嗷待哺的米蟲,當打工仔給人呼來喚去,一秒鐘幾十萬上下都不是自己的錢。頭髮越來越少,皺紋越來越多,能讓他紓解壓力的只有菸和賭我媽看到這裡應該很後悔沒有及時阻止這樁婚姻,作老婆的哪還忍心剝奪他的小小娛樂?

對啦沉溺於賭博不是什麼好事(小朋友不要學喔,可是因為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他只要不佔用家庭時間不影響生活品質,我就欣然接受他的「不良嗜好」。妻小回台灣,他就在大西洋城和拉斯維加斯連賭四個週末,不到清晨賭場打烊之前不回房間。下注的金額很節制,輸錢日子繼續過下去,他不用賣腎我不必賣身,小孩的營養午餐仍然有著落。怎麼說都比在下某任男友賭輸一屁股之後還打電話叫拎杯捧著整個月家教賺的血汗錢去付帳來得好。

至於菸癮,他從不在家人面前吞雲吐霧,只趁著上班時間溜出辦公室或週末早晨買咖啡時哈幾口,回了家立刻刷牙洗手,幾乎神不知鬼不覺,連阿基師都聞不出來他剛剛幹了什麼勾當。我幹麻要強迫他戒菸呢?傻強又不是我兒子,就算我是他媽,成年以後要抽菸還是吃素都是自己的選擇。快四十歲的人了,既識字也有常識,並不需要老婆再雞婆教育香菸和肺癌之間的關係。吸菸固然有害健康,可是很多其他不健康的事情我們依舊照做不是?傻強一直是個太過實際理智又不懂得任性的人,那些他輕輕吐出的小小白色煙圈,都是他僅存每個放縱的瞬間。

抽了傷身,不抽傷心。老公冥頑不靈不聽孫越叔叔的勸告,選擇慢性殘害自己的身體怎麼辦? 「那就幫他投保巨額保險好了。」損友阿珠如是說。

1:為了怕閱讀能力有問題的人以為我在提倡吸菸,附上董氏基金會的連結,希望神出鬼沒的網路道德警察不要檢舉我。


2:原文2009/10/09刊於無名小站。

Apr 1, 2014

五十七街


                                    (當時家門口的街景)
 
五十七街是我在紐約最愛的一條街。

你想得到的大咖精品五十七街上都有ChanelDiorPradaBurberryMiu Miu全球僅此一家絕無分號的 Bergdorf Goodman 百貨公司也坐落於此還有男人的心頭好 BMW女人為之瘋狂的 Tiffany雖然那裡沒賣早餐想吃早點的話同在一條街上的 Norma’s 有提供一客一千元的魚子醬煎蛋雖然我去的時候從來都只點二十塊錢的菜色。多走幾步路是Lee’s Art Shop我在那兒巧遇過小布與裘莉

但那都不是我喜歡五十七街的原因。

我對五十七街有特殊情感,因為那裡是我在紐約的第一個家,西五十七街,位於第九大道和第十大道之間 (譯:比較偏遠且便宜的路段)。

當初原來中意上東區一個月租一千九百元的兩房公寓,地點的安全性、便利性、格局、樓層 (位於三樓,不用爬太高) 都無可挑剔,價格更是十分合理。打電話給打算一起住的泰瑞,這位來自加州的陽光女孩聽到租金就連忙說了三個不,「等我下週到紐約再一起嘛。」我其實不是一定要找室友,只是一個人的小套房,再怎麼簡陋破舊,月租也多半一千五百元起跳,遠遠超出預算,就算去援交以我的姿色根本賺不了那麼多,所以只好找人分租。而當初不得不的選擇,後來回頭看,卻是非常幸運的安排,我在最低潮的時候,泰瑞給了我很大的溫暖和力量,甚至有好幾個夜晚,是在他的床上一起睡著的。

泰瑞抵達紐約以後,才明白他錯過了一間多麼划算的公寓。

我們陸續看了很多房子。有的在C大道上 (離地鐵非常遠),有的因為地毯顯然長年未經清潔而發出惡臭,有的在六樓 (無電梯) 且地板是斜的 (放顆球在地上會迅速從房子的一端滾到另一端) ,有的沒浴室,只在廚房的一角裝了個透明淋浴室間,又在另一頭隔了牆放馬桶。

開學前一週我們終於找到了位於五十七街上的一間三房公寓,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 Craigslist 上找到另一個室友。月租每人一千元,有自己的房間,三人共用客廳、浴室、和廚房。 

說是三房公寓其實很牽強。三間房都小得可憐,大概只有一個加大雙人床墊 (King Size) 的長度和寬度,因此所有的床都是架高的,下面才有空間放櫃子和書桌。兩個室友的房間沒衣櫃,但是各有一扇大窗,光線充足,而我住的房間有一面大衣櫃,小窗對著隔壁公寓的外牆,不開燈的話,二十四小時都是一片漆黑。

客廳沒有任何窗戶和光源,連個咖啡桌和沙發都不見蹤影,名符其實的家徒四壁。因為三個人都太窮所以並不打算在公共區域添購傢具,空蕩的客廳只有新室友海蒂大方分享的十六吋小電視,和幾張街上撿來別人打算丟棄的椅子。我們經常直接就坐在地板上,把椅子當桌子,吃晚餐配 Sex and the City 和 Law and Order 。

開放式廚房是我這台妹鄉巴佬夢寐以求的 (後來才知道在美國到處都有沒啥了不起),明明不太下廚,經常以茶泡飯或水餃當一餐竟然還在乎廚房長怎樣。真要抱怨的話,就是冰箱太小,大概是日劇裡單身女郎放在房間裡裝啤酒的那種半截迷你冰箱。想想看,三個人就會有三瓶牛奶或果汁、三人份的微波食品、三盒蛋、三罐花生醬、三桶冰淇淋…,因為食物分開買且不共享,所以實際上比一家三口的份量還多更多,開冰箱時常常得擔心裡面疊羅漢的食物排山倒海掉出來。

在 IKEA 購入床墊、枕頭、棉被、床頭燈、檯燈,又在網路上買了二手的桌椅和書櫃,另外在空蕩的牆壁釘上美國地圖和世界地圖 (自以為是漂泊浪子),再貼幾張家人的照片,房間就算佈置完成了。

當時雖然物質匱乏,能夠在某種程度上終於獨立,對我來說卻是無價。在家裡住了一輩子,連洗衣機怎麼用都不知道,而現在一切得自己來。 我在二十三歲的那一年終於明白,原來捲筒衛生紙是會用完的東西,而且用完不會有媽媽幫忙補貨,原來馬桶和燈泡會無預警的壞掉,原來就算平常很溫柔的對待浴室和廚房,它們過一陣子也還是會自己變髒。我每次換床單都要去掉半條命,不禁想問老母平常換完床單換沙發套那樣臉不紅氣不喘的從容態度,是不是平常有在偷偷做重訓?

生活上沒有人照顧,但離開了溫室的我對於新的環境、食物、朋友,似乎適應得很好。我在下課後跟同學去 Happy Hour 鬼扯淡,週末參加各種名目的派對,跟不同的男生出去,有一晚大概是餓肚子又喝了酒加上睡眠不足,結果跳舞跳到昏倒在舞池裡。生平第一次沒有人管我幾點回家幾點睡覺,簡直像是脫韁野馬,就跟現在你們大家看到的那些留學生照片相差無幾,女生濃妝艷抹、男生左擁右抱、酒池肉林、極樂世界的樣子,當然還有更多荒唐的故事不會出現在照片裡,而且我也不打算說。

我常常在晚上坐A車從西四街回到哥倫布圓環的時候,什麼事也不做,只是閉上眼睛聽著轟隆隆的地鐵聲,腦海中會響起法蘭克辛納屈的經典歌曲 New York, New York。我想,我是喜歡紐約的。 

然後是寒冬來臨。

在熱帶寶島出生長大的正港台妹不耐冷理所當然,但是我畏寒的情況其實又比一般人更嚴重。在台灣的時候只要氣溫低於攝氏十五度我就用五層洋蔥式穿搭法把自己包得跟肉粽一樣,與因更年期而發熱盜汗穿得比檳榔西施還清涼的母形成強烈對比。

下雪更是跟以前的想像完全不同。白雪皚皚的浪漫景色基本上不太可能出現在曼哈頓的街道上,因為雪還沒下完,鏟雪車和撒鹽車就會出動,溶雪混著街上本來就有的髒污,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走在路上一不小心還會跌個狗吃屎。我整個冬天就靠一雙馬汀大夫的靴子過活,因為那是鞋櫃裡唯一一雙平底鞋,(出國前還真的以為要去演慾望城市,後來才知道裡面的女主角都靠小黃代步,我只能主演地鐵人生。)  那雙靴子並不防水,走在積雪溶一半的人行道上,回到家褲管和襪子都是溼的。

外頭寒風刺骨就算了,連家裡也沒有溫暖。因為住的是老公寓,並沒有中央空調或是獨立暖氣機,而是整棟樓用貫穿的暖氣管統一供應,住戶無法自行調整溫度。我穿肉色羊毛背心,外面還套著帽T在房間裡皮皮挫,思索要不要請媽媽從台灣寄衛生褲過來。掙扎了很久,覺得像我這樣一個妙齡少女穿那種不入流的東西成何體統?萬一走在路上剛好有富二代想輕薄我,牛仔褲一脫反而讓他想到家鄉的外婆,那還有戲唱嗎?

我以為家裡像哈爾濱冰雕展會場般的室溫是正常現象,後來才知道這種舊公寓的暖氣其實都是過熱居多,房客因為無法控制溫度,還必須在大冬天開窗來降溫。有一天海蒂終於忍無可忍,帶了溫度計回家,才驚覺家裡只有華氏50度,約為攝氏10度。我甚至有一回在大半夜冷醒,摸了暖氣管,竟然是冰涼的。

於是我開始徹夜不歸。

聽起來好像很有搞頭似的,夜夜笙歌連家都不回,結果根本成天龜縮在學校圖書館。那陣子常常背著 Jansport 的大背包 (八年級生應該不知道那是瞎毀),裡面裝滿所有家當--- 電腦和書,一個人在教室和圖書館之間穿梭。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我是多用功的學生,其實只是貪圖免費的暖氣。反正期末考將至,索性以圖書館為家,念書念累了,就趴在桌上或把兩三張椅子併起來躺著睡,隔天再直接去上課。眼尖的讀者是不是想問我到底有沒有刷牙洗澡?(不要問,很可怕。)

當時不曉得可以打給311檢舉,直接跟房東反應了幾次以後,情況有好轉。後來他經常打來問我有沒有暖氣、夠不夠熱,聊開了還約我去吃飯,我正值期末實在沒時間,拒絕了幾次之後他也不自討沒趣了。不然拎杯可能就有機會變成包租婆,不是現在的黃臉婆。

在這之前我從沒覺得自己處境淒涼,直到從倫敦一個人旅行回來。

飛機在聖誕節當天晚上抵達甘迺迪機場,坐地鐵回到市區已經是午夜。我在一家巴基斯坦人開的雜貨店 (也是附近唯一一家有開的店) 買了一碗韓國泡麵,回到住處,室友都去過節了。我把全部的燈都打開,音樂放得很大聲,燒了一壺開水,把剛剛買的麵泡來吃,電腦傳來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

隔天醒來的時候四肢沈重,渾身發燙,腦子昏昏脹脹。外面在下雪,我連走到對街買便當的力氣都沒有,叫了一份麻婆豆腐飯外賣,還沒吃完又沈沈的睡去。半夢半醒之間,我在冒汗的同時又冷得發抖。打算去洗澡讓自己清醒一點,發現抽屜裡一件乾淨的內褲也沒有,看著整籃的髒衣服,再瞧瞧外頭飄逸的雪花片片。我強打起精神,把所有髒衣服塞到大皮箱裡,帶著一把二十五分硬幣和放假前從博客來訂的笑忘書,咬牙走到三個街口外的自助洗衣店,短短不到十分鐘的路程像是一個世紀那麼久。 

「為什麼我在國外念書的朋友過得一個比一個爽,可是你卻很慘的樣子?」跟妹煲電話粥的時候提到當年的情形,他納悶不已。

「有嗎?這樣有很慘嗎?」

「超慘好不好。你有一次還跟媽咪說想吃芒果,在超市拿起來看到價錢又放回去,最後只買了香蕉。結果媽咪就哭了。」

經過妹妹提醒,好像的確有這段捨不得吃芒果的記憶,倒是今天才知道媽媽在電話另一端的反應。這樣一個小到連我自己都要忘記的片段,大概也只有做母親的會把它當成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件,搞得好像女兒在異鄉受虐的樣子。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我哈哈大笑,試著不去想像老母淚漣漣的樣子。

「哈哈哈,那我就很窮啊。那時候每天都吃 Bagel 加 Cream Cheese,還一直催眠自己那是人間美味,根本只是因為 Bagel 三個才一塊錢,便宜又可以填飽肚子。」

現在想起來,吃不到芒果也沒什麼好遺憾,因為美國的芒果根本不是台灣的那一回事。後來我為了尋找好吃的芒果,本著神農嚐百草的精神,從街角的小雜貨店買到 Whole Foods 再買到法拉盛的中國超市,才終於明白家鄉的味道再也無法複製。

奇怪,明明是不怎麼遙遠的過去,在腦海裡的存在卻那麼模糊,連當時的自己是快樂或不快樂都想不太起來。我從電腦的檔案夾翻出那段時間的日記,是這樣記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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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一切都好。只是偶爾會想如果是自己一個人住就太棒了。不會在要大便的時候有人在洗澡,或是要洗澡的時候有人剛大完便,冰箱會很夠用,客廳會很整齊。但是昨晚泰瑞去露營,海蒂參加派對半夜還沒回家,我開始感到害怕,覺得其實冰箱塞滿了別人的食物也挺溫馨,還是等我長大一點再考慮一個人住好了。

紐約最令我厭惡的地方就是假人很多,大家骨子裡都是冷漠的。如果男的對你很關心只是想上你,如果女的對你很熱情只是假面人。不過我適應得很好,不開心的時候就到 Starbucks 買一杯熱拿鐵然後窩進沙發,或是到中央公園溜冰,不然就去路口的冰淇淋店吃香蕉船,也可以關了手機一個人在家看花樣年華的DVD。

來了一個學期我終於打算去中國超市買東西,得坐半小時的地鐵到中國城。不過如果不這樣做我的胃遲早有一天會無聊死,現在一看到花椰菜跟菠菜還有 Bagel 就想吐,陳宏宜一定會因為我沒有融入美國生活而瞧不起我。

收到阿乃從日本寄來的明信片很開心,接到敏伶打來的越洋電話也很開心。報告寫得很好很開心,上課學愛現的美國人一直舉手發言更開心。買了兩顆芒果很開心,在五糧液吃到夫妻肺片/牛肚/紅油抄手開心得要喜極而泣。

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除了偶爾早上睜開眼睛會想「這是哪裡」,最令人感傷的一件事,就是從台灣帶來的愛之味鮪魚片只剩下一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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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已經不太確定寫這篇日記的時候是不是真心覺得一切很美好,身為 (已卸任) 偽文藝少女,本人最喜歡強顏歡笑,走這種「我很好」又默默期待有人看得出來「其實並沒有那麼好」的路數。不過都不重要了,生命是這樣的,當下的痛苦或是掙扎在多年以後都會昇華成去蕪存菁的回憶,好的壞的都一笑置之。

如果能再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同樣的路,選擇到紐約念書,選擇住那個沒有暖氣的公寓,選擇跟房東約會。 即使是這麼的簡陋不舒適,我也從來不曾羨慕住在 Mercer 街高級大廈頂樓的同學。在狹窄的小窩裡,我對我的人生擁有全然的控制和自主權,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坐地鐵,忍住購物的慾望,把省下來的錢拿來買中文書、租DVD、上芭蕾舞課,填滿所有的時間。我學會長時間面對孤單,與寂寞對話,卻感到無比的自在。

後來,我在五十七街上的 Le Parker Meridien 飯店結了婚。

一個人的生活,從這條街開始,也在這條街結束。

現在我住的地方有落地窗,中央空調可以自由定溫,冰箱大得裝不滿,衣服不需要拖到三個街口外去洗,而且再也不用自己換床單。我還多了一個在週末早晨知道媽媽很累有事找老杯就好不要吵老木的貼心兒子,一個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用內褲套頭跳滑稽舞給我看的諧星女兒,還有一個就算我穿衛生褲也依然盲目覺得我很辣的老公。我再也不孤單,但偶爾還是會寂寞。

離開五十七街,我擁有了一些東西,也失去了一些,貪婪的抓著自己擁有的,巴望著已經失去的。可是就像坐高鐵的時候窗外一幕幕往後飛馳而逝的風景,回頭想多看一眼,卻只是暈眩。很多事情無法重來,離開了就再也無法嚐到相同的滋味,如同阿公炒的什錦麵。

多年以後才發現,我把自由也遺留在五十七街。



                                      (有圖有真相)

原文發表於2011/09/29無名小站。

Mar 5, 2014

致我的好床伴


我因為孩子生得早,一直到這一兩年,周遭朋友才開始當媽媽,身邊大量出現嬰兒潮。而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很多朋友從懷孕到生完小孩的第一年都是不開機的,就算後來開機了,質和量也都不復以往,因為老婆的心都在小孩身上,無暇照顧老公。(發現這個天大的祕密時,忍不住覺得本人真的是娶到賺到來著。)

對我來說,夫妻間的親密行為是婚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對彼此保有激情也是維持愛情的方法之一,兩個人都能得到樂趣,倒不只是為了照顧老公的需求。所以懷孕期間我們從未關機,自然產完六週回診,得到婦產科醫生許可,回家馬上開機。

阿嬤還在世時,常常跟家裡的小輩傳授學校沒教的人生道理,其中一個,就是無論如何絕對不和另一半分房睡。阿嬤的諄諄教誨,我都有放在心裡。

生尼歐和叉燒的時候,還住在一房一廳的小公寓,媽媽來作月子,跟我睡房間,傻強睡客廳沙發,那是我們婚後唯一「分房睡」的日子。剛開始為了夜奶方便,嬰兒床放在雙人床旁,尼歐一個月大睡過夜後,嬰兒床就搬到客廳,此後兩年多,他一直睡在客廳。(聽起來很荒謬,但其實曼哈頓住客廳的嬰兒不在少數,紐約客的美麗與哀愁啊。)叉燒兩個月大睡過夜,當時正好搬到三房公寓,他就睡在自己房間。

聖誕假期去賓州滑雪三天兩夜,房間裡是兩張 Full Size 的床,尺寸在一般單人床(Twin)和雙人床(Queen)之間,兩個成人同床是有點擠,加上叉燒又(毫不意外的)撒嬌要跟媽媽睡,我心想放假就讓小孩高興吧,於是母女倆難得的同床共枕。結果洗完澡出來,睡著了的女兒已被抱到另一張床上,而傻強自己則躺在女兒原本的位置打呼,看著這個壞爸爸和好床伴,我忍不住笑出來。

習慣兩人世界的伴侶在有了小孩之後,重心難免大轉移,很容易就變成分工的室友,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卻漸漸疏離,即使孩子大了也難再找回戀愛的感覺。 很多人都說小孩是維繫夫妻感情重要的媒介,但我覺得「愛的結晶」其實才是愛的大考驗,當了父母後更要用心經營,才不會有了親情沒了愛情。

傻強和我一直都是彼此的最佳床伴,即使現在電燈泡都生了兩個,他出差的時候,我還會穿著他送的性感睡衣寄自拍照給他。一開始傻傻的用手機內建的拍照功能,但因為手不夠長,動作受限很多,又要顧忌不能露點 (免得以後夫妻交惡,在素人色情網站看到自己),還得喬到比較沒有贅肉和小腹的角度,一下就山窮水盡。後來發現有定時自拍的 app可以下載,整個豁然開朗,更加努力開發新姿勢。個人認為這對增加情趣很有幫助,歡迎大家整碗端去用,礙於網路分級制度,無法有圖有真相,想看的人請私下來信,才怪,不要真的來信。其實只要燈光昏暗一點,衣服穿少一點但不要露三點(如果真的很想露點就千萬別露臉,社會新聞和影劇新聞都有許多教訓),有創意一點,最後再套用個 Instagram 的濾鏡,就可以拍出讓另一半在大白天開會時心神不寧的作品了。(寫個部落格而已,對網友掏心掏肺,是不是揪感心!)

這年頭大部份的人都是因相愛而結婚,沒人想在婚後變成只是孩子的爸媽。傻強是我人生路途的好旅伴,也是好床伴,我們在床上是對方最好的閨中密友,總有聊不完的話題,也是最好的戰友。雖然老娘黑肉底又五短身材,這兩年體重還屢創新高,江湖人稱矮黑胖,但在他眼中我仍是柔軟度佳、肌耐力強、配合度高、(目前還)吃不膩的一盤好菜。編按:這故事告訴我們,在貧困環境中長大的孩子果然比較不挑食。

(聖誕節賓州滑雪,無論如何都要睡一起之真相在此。)


Feb 3, 2014

圍爐




傻強的爸媽雖然在美國落地生根六十年,但每年除夕都還保持著圍爐的傳統,所以身為一個外籍老娘,我是有年夜飯可以吃的。

傍晚五點半到公婆家。婆婆來開門,笑嘻嘻的說完恭喜發財,轉身回廚房切三層肉,他的洋裝肩線處有縫補過的痕跡。我跟進去,問需不需要幫忙,背已經有點駝的公公,扣扣扣在鍋裡不知道炒什麼,要小媳婦在客廳等,「你的世界日報在茶几上,去看去看。」他說。

掉漆和發霉,加上擦不掉的陳年油垢,把牆壁染成了不黃不白的曖昧顏色。爐子噗噗噗煲著湯,流理台有待煮的冬粉,白斬雞已經切好,洗乾淨的青菜一葉葉整齊放在盆子裡,餐桌上有一盒軟糖。

小鬼不曉得什麼時候跑進來,見了糖就吵著要吃。大過年的,老母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孩開開心心討到糖,跑出去和姑姑堆積木了。我瞥見透明塑膠袋裡的發糕,拿了一個,到客廳沙發上邊吃邊看報。

發糕下肚,胃口大開,年夜飯卻沒準備上菜,我耐不住性子,漫不經心的「蛇」進廚房,兩老還在七手八腳忙著。目標對準了白嫩嫩的雞肉,思忖著身為一個媳婦不但沒有幫忙準備年夜飯,還扯後腿偷吃,成何體統?婆婆見狀,把整盤白斬雞和筷子一併奉上,「肚子餓了吧?」我吐吐舌頭,尷尬的笑了一下,熟練的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塊看來不需要費勁啃的雞胸肉,偷吃豈有大搖大擺拿筷子的道理,更何況我才打算吃一塊而已。正在想的當下,身體已經很誠實的又拿起第二塊和第三塊,就這樣一口接著一口,才意猶未盡的吮了兩下手指,再次確認案發現場沒有看起來太杯盤狼藉。

回憶起小時候,媽媽要我把炒好的菜拿到飯廳,我看到喜歡的忍不住偷吃,老母從廚房出來發現盤子裡的食物被動過手腳,總是要念兩句。「別人都還沒上桌你怎麼就先吃了,一點規矩也沒有。」二十年後自己作了媳婦當了娘,壞習慣卻沒改過來,婆婆瞧我吃得津津有味,眉頭也不皺一下。

比起在台灣過年時熱鬧的氣氛,人丁稀少的傻強家冷清許多。年夜飯開動,桌邊也不過就圍了五大兩小。我慢慢啜著老人家花整個下午煲的湯,一邊盯著碗邊的缺角和盤子上的裂痕,桌布褪色的印花上沾著洗不掉的咖啡痕跡,鍋子底部厚厚一層焦黑,老舊的爐灶門面斑駁,盡忠職守的熱著稀飯。而我那整套全新的Viking廚具,六個爐頭煮來煮去拿手菜就一個親子丼,冰箱裡牛奶和蛋相依為命,大烤箱除了烤香腸還是烤香腸。(辛巴樂香腸實在太銷魂了,我怎麼會只訂一箱!)什麼Vi不Viking,公婆恐怕聽都沒聽過,卻燒了一輩子充滿愛的好菜。

公公看我沒動筷子,夾了一個春捲到我盤裡,「特別給你炸的,快吃。」


如果用純粹評論食物的角度來看,這頓年夜飯實在不能算澎湃,菜色也極為普通。但此時我眼前突然失了焦,或許是在面對這桌菜的同時,明白自己有多麼幸運。八十歲的老人家,還有心力為晚輩下廚,不但從來沒要我幫忙準備過一餐飯,更不曾讓我有機會洗過一個盤一個杯。他們只會笑嘻嘻的看著我吃完一碗飯,用彎彎的眼睛問我還要不要再添一碗。

時間晚了,外頭寒風刺骨,我和孩子等著傻強把車開到門口。婆婆裝了三個塑膠袋的東西要我帶回家,公公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抄起那三大袋扮手禮,「太重了,爸爸拿,一起下樓。」他用不太靈光的英文拼湊著說。

大概是以前花系列連續劇嗑太多,從來無法想像,當了媳婦,進了「別人家」,還可以享有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權利。我既沒事業,娘家又無恆產,做家事還笨手笨腳,長得也不像林志玲(倒是跟顏志琳有點神似),連根廢柴都稱不上(廢柴還能拿來燒火取暖)。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正常公婆會喜歡的好媳婦條件,除非易受孕體質也列入記分(誤)。李組長眉頭一皺,不禁懷疑他們的兒子在遇到下流美之前究竟滯銷到什麼程度,兩老才會拿保育類動物的規格對待這個糟糠媳。

想起年少無知的時候,心目中理想丈夫的條件是父母雙亡,最好還留有一棟房 。女性主義者又要生氣了) 很多年過去,我從少女變成婦女,結婚對象不但爸媽都活得好好的,就連半間廁所也沒留給他。這回要很感謝命運無情的唱反調,讓我在離開老杯老木之後,到了地球的另一端,繼續被新的爹娘溺愛。

回到家,拿出公婆給的紅包,兒子媳婦孫子孫女人人有獎,金額也一視同仁,說出來不怕大家笑,十塊錢。而此時此刻握在手中兩張薄薄的五元鈔,對我來說比任何金銀珠寶都來得貴重。再打開沈甸甸的塑膠袋,裡面裝滿了乾香菇、小排骨、青江菜之類,中國城才有,一般超市不容易買到的東西。

當然,還有整盒白斬雞和發糕。

原文發表於 2011/03/24 無名小站。